
梳妆台第三层抽屉里藏着三只空玻璃罐,瓶身标签早被岁月洇成浅褐色。最旧的那只还留着月牙形缺口,是十七岁那年冬天,我蹲在宿舍楼道给冻疮涂面霜时摔的。指尖抚过粗糙的裂痕,总能摸到些冰凉的回忆,像摸到结了霜的窗玻璃。
第一次认真涂面霜是十五岁。北方的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放学回家时鼻尖总泛着红,妈妈把银盖子的瓷瓶推到我面前,说这是她陪嫁的雪花膏。乳白膏体带着栀子花的甜香,挖一点在手心焐热,拍在脸上像落了场温柔的雪。那年冬天我的冻疮没再犯,却在开春时发现瓶底结了层浅黄的痂 —— 后来才知道,是妈妈舍不得用,总等我睡熟了才悄悄挖走最后一点。
大学宿舍的暖气片总在深夜发出嗡鸣,我的面霜换成了按压式软管。有次发烧到凌晨,摸黑往脸上抹时洒了半管,冰凉的膏体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惊得打了个寒颤。同寝的南方姑娘爬起来给我递纸巾,说她妈妈寄来的杏仁霜治换季敏感,非要挤半罐到我掌心。那罐带着奶香的膏体没能治好我的感冒,却让我在异乡的冬夜,第一次闻到了家的味道。
二十五岁在写字楼加班,抽屉里永远躺着支罐装面霜。键盘敲到指尖发僵时,就挖一坨搓热了按在颧骨上,柑橘调的香气混着咖啡味漫上来,倒像是给疲惫的皮肤灌了杯热饮。有次被领导当众训斥,回到座位发现面霜罐被同事贴了张便利贴:“它说你今天的腮红很好看”。后来那罐用完了,便利贴却一直压在玻璃板下,边角卷了毛边,字迹洇着淡淡的水渍。
去年冬天在医院陪护,妈妈的床头柜上摆着我新买的面霜。她总说太香了像小姑娘用的,却在每次输液后乖乖伸过脸来。我跪在陪护椅上给她涂脸,指腹蹭过她松弛的下颌线,忽然发现那些沟壑里藏着好多往事 —— 比如她教我系鞋带时蹭在脸颊的灰,比如我第一次领工资时她红着眼眶的笑,比如无数个清晨她对着镜子抹面霜的背影。有天凌晨她突然醒了,抓着我沾了面霜的手说:“还是小时候那瓶栀子花的好闻”。
现在我的梳妆台上摆着罐新面霜,按压泵头是温柔的藕荷色。早上赶时间就随便拍两下,晚上却会对着镜子慢慢按摩,看乳霜在皮肤上化成半透明的水膜。有时会想起那些空罐子,它们躺在抽屉深处,像被时光腌入味的标本。其实皮肤需要的哪是面霜呢,不过是那些藏在膏体里的温柔 —— 是妈妈掌心的温度,是同事笨拙的安慰,是自己对生活最后的体面。
前几天整理旧物,从大学课本里掉出张购物小票。是那年冬天买杏仁霜的凭证,金额栏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窗外的玉兰花开了,风卷着花瓣扑在玻璃上,像谁在外面轻轻叩门。我拧开新面霜的盖子,柑橘的香气漫出来时,忽然想给南方的姑娘打个电话,问问她现在用什么味道的面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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