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泛着温润光泽的竹篾,那些沉睡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便顺着纹理缓缓苏醒。薄如蝉翼的宣纸上,淡粉的桃花还带着未干的墨痕,竹篾弯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混着棉线缠绕的轻响,在耳畔织就一张柔软的网,将时光拉回许久以前的院落。风筝扎制于我而言,从不是简单的手工劳作,而是与过往的对话,是对一份绵长眷恋的温柔安放。
祖父的手掌总是带着竹屑的粗糙,却能将坚韧的竹篾驯服成最温顺的模样。春日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花白的发间跳跃,也在摊开的竹篾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蹲在一旁,看他用锋利的小刀削去竹篾上的毛刺,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每一根竹篾的粗细、弧度,都经过他反复揣摩,指尖丈量的不仅是竹材的尺寸,更是对风筝能否乘风而上的期许。那些被丢弃的竹屑,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像撒落在时光里的碎金,藏着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初学扎制风筝时,总免不了手忙脚乱。竹篾在我手中格外执拗,要么用力过猛折成两段,要么弧度偏差无法成型。祖父从不多言,只是将我的小手包裹在他的掌心,带着我一点点调整力度。“扎风筝要懂竹性,就像待人要懂人心。”他的声音沙哑却温和,随着微风落在耳畔。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感受到竹篾在指尖逐渐弯曲成理想的形状,那份触感连同这句话,一同刻进了成长的年轮里。
骨架扎好后,便是糊纸的环节。祖父偏爱用细腻的宣纸,说这样的纸轻薄透气,能让风筝飞得更高、更稳。他会提前将宣纸裁成合适的尺寸,再用毛笔蘸取稀释的糨糊,均匀地涂抹在竹篾骨架上。我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把糨糊涂得厚薄不均,要么宣纸被泡得发皱,要么粘不牢固。祖父便拿起干净的毛笔,耐心地帮我修补,边补边说:“糊纸要匀,就像做事要稳,急不得。”阳光穿过宣纸,将竹篾的影子映在地上,那些交错的线条,像极了人生路上的指引,温柔而坚定。
最让人期待的,是给风筝绘上图案的时刻。祖父的画技不算精湛,却总能画出最鲜活的模样。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蜻蜓、秋日的菊花、冬日的寒梅,还有我最爱的孙悟空、小蝴蝶,都能在他的笔下跃然纸上。他会让我先在宣纸上勾勒轮廓,再教我调配颜料。颜料是用植物汁液和颜料粉混合而成的,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握着毛笔,小心翼翼地给风筝上色,难免会涂出边界,祖父便用干净的棉团轻轻擦拭,再带着我补色。那些色彩斑斓的颜料,不仅染亮了宣纸,也染亮了我的童年时光。
印象最深的是那只蝴蝶风筝。竹篾骨架是祖父帮我调整好的,糊纸时他全程在旁看护,上色则是我独立完成的。翅膀上的粉色晕染得有些不均,边缘还有几处小小的瑕疵,但祖父却夸我画得好。“这是独一无二的蝴蝶,就像独一无二的你。”他帮我在风筝尾部系上长长的飘带,又仔细检查了线绳的牢固度。那天的风格外温柔,祖父牵着我的手,在村口的空地上放飞了那只蝴蝶风筝。看着风筝一点点升空,越过树梢,飞向湛蓝的天空,我的心也跟着飘了起来,仿佛自己也长出了翅膀,与风筝一同翱翔。祖父握着线轴的手稳稳当当,线绳在他手中收放自如,风筝在天空中稳稳地飘荡,像一朵自由的云。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回去,祖父总会问我:“要不要再扎一只风筝?”我总是以学业繁忙为由推脱,却没注意到电话那头他声音里的失落。直到那年春节回家,看到堂屋的角落里,堆放着整齐的竹篾和宣纸,还有几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好的风筝,都是我小时候扎制的。祖父坐在一旁,戴着老花镜,正在慢慢削着一根竹篾,动作比以前迟缓了许多,手指也有些颤抖。他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你回来了,我给你留了最好的竹篾,咱们再扎一只风筝吧。”
那一次,我没有拒绝。我们像从前一样,坐在院落里扎制风筝。祖父的动作不再利落,削竹篾时需要反复调整,糊纸时也会不小心沾到手上的糨糊。我接过他手中的工具,学着他从前的样子,帮他削去竹篾的毛刺,帮他均匀地涂抹糨糊。阳光依旧温暖,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祖父的白发更多了,背也更驼了。他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忙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那只风筝,我们一起完成了扎制和绘画,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祖父说:“希望你像这只雄鹰一样,飞得高、飞得远。”
元宵节那天,我们带着新扎的雄鹰风筝去村口放飞。风依旧轻柔,风筝缓缓升空,带着祖父的期许,也带着我的眷恋。祖父握着我的手,一起掌控着线轴,线绳传来的拉力清晰而温暖。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个蹲在祖父身旁,看他扎制风筝的午后。只是这一次,我清晰地感受到,祖父的手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力,他的身体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宣纸和颜料的味道,那是记忆里最熟悉的气息,也是家的气息。
如今,祖父已经离开多年,但每当我看到风筝,就会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教我扎风筝时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竹性与人心、沉稳与耐心的教诲,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人生路上的指引。我也曾尝试着自己扎制风筝,循着记忆里的步骤,削竹篾、糊纸、绘画、系线。指尖触碰到竹篾的瞬间,仿佛就能感受到祖父的陪伴。只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扎不出当年那只蝴蝶风筝的模样,或许,有些味道,有些温度,只能存在于特定的时光里。
窗外的春风又起,吹动了窗台上摆放的那只雄鹰风筝。阳光透过玻璃,在风筝上投下温暖的光影,翅膀上的颜料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鲜活。我拿起线轴,走到户外,轻轻拉动线绳,风筝迎着风缓缓升起。看着它在天空中飘荡,线绳传来的拉力温柔而坚定,就像祖父当年握着我的手一样。风里似乎又传来了祖父沙哑而温和的声音,传来了竹篾弯曲的细微声响,传来了宣纸与糨糊的清香。
原来,有些眷恋从未消散,有些记忆从未褪色。它们藏在竹篾的纹理里,藏在宣纸的清香里,藏在风筝飞翔的姿态里,更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只要风还在,只要记忆还在,那些与风筝有关的时光,就永远不会远去。而那根连接着风筝与线轴的线绳,也连接着我与过往,连接着我与心中最温暖的眷恋,在岁月的风里,轻轻飘荡,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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