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政与还政:万历帝与张居正的困境-张居正和万历
十八岁的万历帝在身体和心理上已做好亲政准备,但生母慈圣皇太后依然拿他当小孩,要张居正辅佐他到三十岁。张居正担心高位不可久居,真心“乞休”,欲还政于万历帝,可惜得不到批准。这是万历帝对张居正由亲至怨转变的重要契机。
张居正画像
耕藉礼与谒陵礼,标志着十八岁的朱翊钧已经成年,他独立治理朝政的条件成熟了。
张居正作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的任务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他不想让人们议论自己把持朝政不放,深感“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便于三月二十二日提出“乞休”请求,意在归政于皇上。这篇奏疏写得颇有情感:
“
臣一介草茅,行能浅薄,不自意遭际先皇,拔之侍从之班,畀以论思之任。壬申之事(即隆庆六年穆宗顾命之事),又亲扬末命,以皇上为托。臣受事以来,夙夜兢惧,恒恐付托不效,有累先帝之明。又不自意特荷圣慈眷礼优崇,信任专笃,臣亦遂忘其愚陋,毕智竭力,图报国恩。嫌怨有所弗避,劳瘁有所弗辞,盖九年于兹矣。
”
这九年来,他任重力微,积劳过虑,形神顿惫,血气早衰。虽然仅年过半百,但须发变白,已呈未老先衰之态。从此以后,昔日的聪明智虑将日就昏蒙,如不早日辞去,恐将使王事不终,前功尽弃。这是他深为忧虑的。所以他又说:
“
每自思惟,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然不敢遽尔乞身者,以时未可尔。今赖天地祖宗洪佑,中外安宁。大礼大婚,耕藉陵祀,鸿仪巨典,一一修举。圣志已定,圣德日新。朝廷之上,忠贤济济。以皇上之明圣,令诸臣得佐下风,以致升平,保鸿业无难也。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
”
有鉴于此,张居正向皇上提出请求“赐臣骸骨生还故乡,庶臣节得以终全”。
这篇奏疏不加掩饰地透露了张居正辅政九年之后的真实心态。尽管他对权位是热衷的贪恋的,但也不得不作深长的计议,以免前功尽弃,中途翻车(也就是他所谓“驽力免于中蹶”)。尽管他位极人臣,功高权重,皇太后、皇帝对他尊重备至,恩礼有加,但伴君如伴虎的后果也不得不有所考虑。况且已经过了精力最旺盛的时期,繁重的政务,错综的人际关系,新政的重重阻力,都令他形神憔悴,疲惫不堪。与其中途翻车,不如急流勇退。他的归政乞休请求,既是一种政治姿态,也是一种自谋策略。
此时此地的张居正仿佛隐约地有一种身后必不保的预感。他在给湖广巡按朱琏的信中,谈起为他建造三诏亭的事,说:“作三诏亭,意甚厚。但异日时异势殊,高台倾,曲沼平,吾居且不能有,此不过五里铺上一接官亭耳。乌睹所谓三诏哉!盖骑虎之势自难中下,所以霍光、宇文护终于不免。”张居正归葬亡父时,一天之内接连收到皇上三道诏书,湖广地方官引为一时之盛,在江陵建造三诏亭以资纪念。此事竟使张居正联想到骑虎难下之势,联想到历史上两位与他相类似的大臣——霍光、宇文护。
霍光像
霍光,西汉时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字子孟。昭帝年幼即位,他与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遗诏辅政,任大司马、大将军,封博陆侯。昭帝死,他迎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不久又废刘贺,迎立宣帝,前后执政达二十年之久。但宣帝却视霍光为芒刺在背,霍光死后,家族遭到牵连被杀。民间俗语说:“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宇文护,北周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人,一名萨保,西魏时任大将军、司空。恭帝三年(556年)继宇文泰执掌西魏朝政,次年拥立宇文觉登天王位,建立北周,自任大冢宰,专断朝政。其后废宇文觉,另立宇文毓,又杀宇文毓,另立宇文邕(周武帝)。终以专横为宇文邕所杀。
张居正联想到霍光、宇文护的下场,不免有点惶恐,还是急流勇退吧!朱翊钧却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这时的他,虽然已有元辅威权震主的感受,却还不曾有背负芒刺的体验。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下旨挽留:“卿受遗先帝,为朕元辅,忠勤匪懈,勋绩日隆。朕垂拱受成,倚毗正切,岂得一日离朕!如何遽以归政乞休为请,使朕恻然不宁。卿宜思先帝叮咛顾托之意,以社稷为重,永图襄赞,用慰朕怀,慎无再辞。”
两天后,张居正再次上疏乞休。他在疏中流露了近来惴惴不安的心情:“自壬申(隆庆六年)受事,以至于今,惴惴之心无一日不临于渊谷。中遭家难,南北奔驰。神敝于思虑之烦,力疲于担负之重。以致心血耗损,筋力虺隤(疲极而病),外若勉强支持,中实衰惫已甚。餐荼茹堇,苦自知之。恒恐一日颠仆,有负重托。”为此,他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只是请假,并非辞职,不过是请长假,“数年之间,暂停鞭策,少休足力”。国家或有大事,皇上一旦召唤,朝闻命而夕就道。
慈圣皇太后画像
朱翊钧有点踌躇了。以他的早熟和敏感,不可能不曾意识到元辅张先生的威权震主,也并非不想早日亲操政柄,只是如此重大的人事更动,他作不了主,事情还得通过“垂帘听政”的母后才行。于是,他把元辅张先生要求请假的事,向皇太后请示。慈圣皇太后的态度很坚决,恳切挽留张先生,对儿子说:“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朱翊钧这才拒绝了张居正的请假。他提起笔来写了一道手谕,把慈圣皇太后的慈谕原原本本地告诉张先生。司礼监太监孙秀、文书房太监邱得用奉旨前往张府递送皇上的手谕。张居正叩头拜读,但见皇上如此写道:
谕元辅少师张先生:朕面奉圣母慈谕云:“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朕恭录以示先生,务仰体圣母与朕惓惓倚毗至意,以终先帝凭几顾命,方全节臣大义。
显然,慈圣皇太后对朱翊钧亲政还很不放心,对张居正的信赖仍一如既往,所以亲自定下了要张居正辅佐朱翊钧到三十岁的规矩。
皇太后如此明白无误又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态,大大出乎朱翊钧与张居正的预料。这一决定,使朱翊钧颇为尴尬,在母后眼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不得不打消尽快亲政的念头。所谓辅佐到三十岁云云,似乎意味着,张先生在世一日,亲政便一日无望。物极必反,朱翊钧对张居正由亲至怨的转变,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契机。这样就埋伏下一旦张居正死去,必将有所发泄的心理因素。对于张居正而言,皇太后既然说“今后再不必兴此念”,岂敢再提“乞休”之事,除了感激涕零,他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摘自樊树志著《万历传》,中华书局2020年11月出版,标题为编辑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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