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背着气瓶扑通跳进海里时,我总觉得后背那套装备能把人压成煎饼。教练在水面上拍我肩膀,说别紧张,你现在比鲸鱼还轻。结果我一抬头,看见他面镜上沾着片海草,活像戴了顶滑稽的绿帽子,噗嗤笑出声,嘴里的呼吸管差点喷出泡泡来。
刚下潜那几米最考验人。耳朵像被塞进棉花,每往下一米就胀得更厉害。我学着教练教的办法,捏着鼻子使劲鼓气,突然 “噗” 的一声,压力全消了,世界瞬间清亮得像被洗过。眼前的海水从透明渐变到靛蓝,阳光斜斜地扎进来,在沙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海底。

适应了浮力后,整个人像飘在太空里。脚蹼轻轻一划,身体就往前蹿出老远,比在陆地上跑痛快十倍。珊瑚丛是海底最热闹的街区,鹿角珊瑚枝桠上挂满橙黄色的小海星,像串在树上的糖果。突然有群巴掌大的鱼从我眼前掠过,蓝紫色的鳞片闪得人睁不开眼,它们好像在玩捉迷藏,绕着珊瑚礁转了三圈,嗖地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教练比了个 “安静” 的手势,指着不远处的沙地。我屏住呼吸看过去,一只比手掌还小的章鱼正慢吞吞地挪着步。它大概是害羞,每走两步就停下来,把八条腿往身体底下收一收,像个裹着裙子的小姑娘。等我们靠近,它 “唰” 地变了颜色,从半透明的粉变成和沙子一样的土黄,原地僵住不动了。这伪装术,简直能去海底当间谍。
在水里待久了,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听不到风声,听不到人说话,只有自己呼气时冒出的气泡声,咕噜咕噜,像在跟海水聊天。阳光透过水面,在鱼群身上流动,那些鱼鳞上的反光,像是谁撒了一把会跑的碎钻。有次我追着一条银色的鱼游,它突然转身,尾巴扫过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像一片会动的叶子。
深一点的地方,珊瑚长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有的像分叉的树枝,有的像撑开的伞,还有的像叠起来的盘子。最有意思的是脑珊瑚,鼓鼓囊囊的,表面有一圈圈的纹路,真的像放大了几百倍的大脑。有只小螃蟹大概把它当成了公寓,从一个 “脑沟” 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 “脑回” 里爬出来,忙得不亦乐乎。
潜水时遇到的 currents(海流),是最让人又爱又怕的东西。顺流的时候,根本不用划水,身体会被推着往前漂,像坐免费的海底过山车。但要是遇上逆流,就只能拼命扑腾,感觉自己像只被钉在原地的笨鸟。有次我被一股暗流带得偏离了方向,正慌神呢,突然看见教练从一块大礁石后面探出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手里还举着一只海星,像是在说 “别怕,我在这儿捡宝贝呢”。
上升的时候最不能急。教练说要慢慢浮,不然肺会出问题。于是我们就像两只慢吞吞的气球,一点一点往上飘。穿过那层阳光最密集的水层时,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光柱里跳舞,像有无数只萤火虫在身边飞。快到水面时,能听到船上的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脑袋露出水面,突然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风吹过耳朵的声音,才猛然想起,哦,原来我还在人间啊。
每次潜水上来,皮肤都会皱巴巴的,像泡发的木耳。但脱装备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像松了绑,舒服得想叹气。坐在船边甩脚蹼上的水,看着远处的海平面,总觉得刚才在水下的两小时,像做了一场特别清醒的梦。那些见过的鱼,碰过的珊瑚,还有那只装死的章鱼,都清晰得像在眼前晃。
有次在菲律宾潜水,遇到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背着气瓶比年轻人还利索。她告诉我,自己退休后才开始学潜水,现在已经潜过二十多个国家的海域了。”在水里,我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活着,”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笑,”陆地上的烦心事,一到水下就全忘了。”
现在我每次看到蓝色的东西,都会想起在水下的感觉。比如超市里的蓝莓,天空刚放晴时的颜色,甚至是朋友穿的蓝裙子。那些藏在深海里的秘密,像一颗颗埋在心里的种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个小芽来。下次再背上气瓶的时候,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新鲜事呢?说不定能看到两只章鱼在石头上打架,或者发现一片从来没人见过的、长着荧光的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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