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墙角的那台青石磨,总在记忆里转个不停。磨盘边缘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握住木柄时,指尖能触到时光沉淀的粗糙质感。奶奶总说,机器磨的粉少了点“魂”,只有手工推着磨盘转出来的粉,才藏着最地道的粮食香。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所谓的“魂”,其实是手工劳作里的耐心,是粮食与器具碰撞的纯粹,更是藏在粉香里的团圆滋味。
第一次尝试手工磨粉,是在十岁出头的夏天。阳光透过老院的梧桐叶,在磨盘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奶奶从粮囤里舀出半碗金黄的小麦,摊在手心细细挑拣,把混在里面的草屑和碎石子一一捡出。“磨粉先选粮,不挑干净,磨出来的粉会发涩。”她一边说,一边把挑好的小麦倒进磨眼。我抢着握住磨杆,以为不过是推个圈子,可真动起手才发现,那磨杆沉得超出想象。刚推半圈,胳膊就开始发酸,磨出来的粉也断断续续,粗细不均。奶奶笑着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手上,带着我慢慢调整节奏:“推磨要匀,像跟着钟摆走一样,急不得。”
跟着奶奶的节奏,磨杆渐渐变得顺滑起来。青石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细碎的麦粉顺着磨盘的纹路慢慢滑落,落在下方垫着的白布上,堆成一小撮蓬松的金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麦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超市里买的现成面粉比起来,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磨了大概半个钟头,半碗小麦终于变成了小半碗麦粉。奶奶拿起白布的四角,轻轻晃动,把麦粉拢在一起,然后用细箩筛了一遍,筛掉粗粝的麸皮,留下的粉细腻得像云朵一样。“这样的粉,用来做馒头、擀面条,才够筋道。”奶奶把筛好的麦粉倒进陶瓷罐里,罐口用布塞紧,说这样能保住粉的香气。
从那以后,每到丰收的季节,老院的石磨就会被派上用场。除了小麦,奶奶还会磨玉米、黄豆、芝麻,不同的粮食,磨出来的粉有着不同的香气和用途。磨玉米粉时,要先把玉米泡软,不然磨出来的粉会结块;磨黄豆粉则要干磨,磨好后用来做黄豆酱,酱香能飘满整个院子;最让人期待的是磨芝麻粉,芝麻的香气醇厚浓郁,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着甜香,磨好的芝麻粉拌上白糖,抹在刚蒸好的馒头里,一口下去,甜香直往喉咙里钻,那是童年最难忘的美味。
手工磨粉的过程,从来都不轻松。选粮、淘洗、晾晒、研磨、过筛,每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体力。就像磨荞麦粉时,荞麦的外壳坚硬,需要反复研磨、过筛好几次,才能得到细腻的粉。有一次,我和奶奶从上午开始磨荞麦粉,一直忙到傍晚,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也被磨出了红印。可当看到瓷罐里装得满满的、带着荞麦特有清香的粉,再吃到用这些粉做的荞麦面,那种满足感,是任何机器加工的食物都给不了的。奶奶说,手工活就是这样,你对它用心,它就会用最好的滋味回报你。
后来,家里添了电动磨粉机,按下开关,几分钟就能磨出一大罐细腻的粉,比手工磨粉省力多了。老院的青石磨渐渐被闲置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拉着奶奶再推一次石磨。久违的“吱呀”声响起,熟悉的麦香再次萦绕鼻尖,可我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当初推磨的节奏,胳膊也比小时候更容易发酸。奶奶说,现在的人都忙,没心思花半天时间磨一碗粉,机器快是快,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知道,奶奶说的“少了点什么”,是手工劳作的仪式感,是人与粮食之间的亲密联结。机器磨粉追求效率,却忽略了粮食从颗粒到粉末的缓慢转化过程,也忽略了这个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陪伴与交流。就像小时候,推磨的时候,奶奶会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讲村里的趣事,那些话语和磨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最温暖的童年记忆。而现在,电动磨粉机的轰鸣声里,少了那份慢悠悠的惬意,也少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家常话。
去年秋天,我回老院收拾东西,又看到了那台青石磨。我拿起抹布,细细擦掉上面的灰尘,磨盘边缘的纹路依然清晰,木柄上还留着被无数次握住的痕迹。我从粮囤里找了一把小麦,学着奶奶的样子挑拣干净,倒进磨眼。握住磨杆,慢慢推动,“吱呀吱呀”的声响再次在老院里响起,细碎的麦粉缓缓滑落,香气依旧。那一刻,仿佛时光又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就站在我身边,双手搭在我的手上,教我如何匀速推磨。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手工制作的食物,不仅仅是因为味道更地道,更是因为在这些食物里,藏着手工劳作的温度,藏着岁月的痕迹,藏着我们对简单生活的向往。手工磨粉,磨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时光的沉淀,是亲情的温暖,是人间最质朴的烟火气。或许,在某个悠闲的午后,我们都可以放慢脚步,找一台老石磨,亲手磨一碗粉,在“吱呀”的声响里,感受粮食的馈赠,回味那些藏在粉香里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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