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心的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奶奶坐在石板旁的竹椅上,手里揉搓着一团雪白的面团,指腹轻轻按压间,原本松散的面粉便成了光滑柔韧的模样。我蹲在一旁,盯着她灵活的手指,鼻尖萦绕着新麦粉特有的清甜气息。这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夏日记忆,也是奶奶的花馍在时光里静静绽放的开端。
奶奶的花馍手艺是从太奶奶那里学来的,据说传到她这一代,已经有上百年的光景。在我们村里,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奶奶的花馍。春节的枣山馍寓意步步高升,中秋的兔儿馍象征团圆美满,娶媳妇时的龙凤馍更是精致传神,每一个褶皱、每一片鳞羽都栩栩如生。小时候的我总好奇,平平无奇的面团,经奶奶的手一捏、一剪、一蒸,就能变成各式各样鲜活的模样,仿佛面团里藏着无数个等待苏醒的生命。
第一次跟着奶奶学做花馍,是在我八岁那年的春节前夕。奶奶说,过了小年,就得开始准备年馍了,这是辞旧迎新的仪式,半点马虎不得。那天清晨,我早早地就爬起来,搬着小板凳凑到奶奶身边。陶盆里的面团已经发好,蓬松得像一团棉花,奶奶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一股带着发酵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和面是基础,”奶奶一边说,一边拿起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水要温,面要匀,醒面的时间要掐准,这样蒸出来的花馍才松软有嚼劲。”
我学着奶奶的样子,踮着脚尖把小手按在面团上,可面团却像个调皮的孩子,要么粘在手上甩不掉,要么用力过猛被揉得发硬。奶奶见状,笑着握住我的手,带着我一起揉搓。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布满了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对花馍手艺的执着与热爱。在奶奶的引导下,我渐渐找到了感觉,面团在手中慢慢变得听话,从僵硬到柔软,从松散到紧致,每一个变化都让我满心欢喜。
和面结束后,就到了最关键的塑形环节。奶奶先取了一块面团,双手轻轻揉搓成圆柱形,然后用剪刀在面团上方剪出几道均匀的豁口,再用手指把豁口向两边轻轻按压,一个简单的枣山馍坯子就成型了。接着,她又取了一块稍小的面团,捏成圆形,用黑豆嵌在上面当眼睛,用剪刀剪出小小的嘴巴,再把提前泡好的红豆按在面团两侧当耳朵,一个圆滚滚的兔儿馍就跃然案板上。我看得眼花缭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模仿。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想捏一个兔儿馍,结果把耳朵捏得一长一短,眼睛也嵌得歪歪扭扭,活像个“歪嘴兔”。我沮丧地把面团扔在案板上,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奶奶没有责备我,而是拿起我捏坏的面团,重新揉匀,耐心地教我:“做花馍急不得,要沉下心来,眼睛看仔细,手要跟得上心。你看,捏耳朵的时候,两边要用力均匀,眼睛要嵌在面团的中上方,这样才精神。”说着,她又重新演示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细致。
在奶奶的鼓励下,我重新拿起面团,一点点地摸索。虽然过程中还是不断出错,捏出来的花馍要么形状怪异,要么细节粗糙,但奶奶总会笑着把我的“作品”摆在案板的一角,说:“我们丫丫做的花馍有灵气,独一无二。”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尝试与修正中,我渐渐能捏出像样的兔儿馍、枣山馍了。每当看到自己的作品和奶奶的放在一起,哪怕依旧显得笨拙,我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塑形完成后,花馍坯子还要进行二次醒发。奶奶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着纱布的蒸笼里,盖上盖子,放在温暖的灶台边。这个过程需要耐心等待,奶奶说,醒发到位的花馍,蒸出来才会饱满蓬松,不会塌陷。等待的间隙,奶奶会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她说,太奶奶那时候,条件艰苦,面粉金贵,只有过年才能做一次花馍。每次做花馍,全村的妇女都会聚到一起,大家分工合作,和面的和面,塑形的塑形,说说笑笑间,一个个精致的花馍就做好了。那时候的花馍,不仅是食物,更是邻里之间情谊的纽带。
我问奶奶,为什么愿意把这么辛苦的手艺传下来。奶奶停下手中的活,望向院心的老槐树,眼神里满是温柔:“这花馍里藏着咱们的根啊。每一个花馍,都有它的寓意,都承载着咱们对生活的期盼。把手艺传下去,就是把这份期盼传下去。”奶奶的话,我那时候似懂非懂,只知道跟着奶奶做花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直到后来长大,离开家乡,才渐渐明白,奶奶口中的“根”,是乡愁,是传统,是代代相传的文化与情感。
蒸花馍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麦香与蒸汽。奶奶会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的一条缝,观察花馍的变化。“火候要掌握好,火太旺容易蒸糊,火太小蒸不熟。”奶奶一边调整柴火,一边对我说。随着时间的推移,蒸笼里的花馍慢慢膨胀、上色,原本雪白的坯子变成了金黄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当奶奶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热气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麦香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院子。一个个饱满蓬松的花馍摆在竹篮里,枣山馍红褐相间,兔儿馍圆滚可爱,龙凤馍栩栩如生,仿佛一群鲜活的生命在竹篮里静静栖息。
蒸好的花馍,奶奶会先拿出几个最好看的,摆在供桌上,祭拜祖先。然后,再分发给邻里乡亲。每当邻居们接过奶奶的花馍,都会忍不住夸赞:“老嫂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蒸出来的花馍比去年还精致!”奶奶总是笑着摆摆手:“都是老手艺了,只要大家喜欢就好。”收到花馍的乡亲们,也会回赠一些自家的特产,一碗咸菜,几个鸡蛋,小小的物件里,藏着浓浓的乡情。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工作。每年春节回家,最期待的还是奶奶的花馍。无论我走多远,奶奶总会提前做好我最爱吃的兔儿馍,放在蒸笼里温着,等我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有一年春节,我发现奶奶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捏花馍的时候,手指也不如从前灵活了。我才意识到,奶奶老了。那天,我主动提出要和奶奶一起做花馍,像小时候一样,奶奶握着我的手,一步步地教我。只是这一次,换成我来稳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我问奶奶,要不要把花馍手艺教给更多人。奶奶点点头:“好啊,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可现在的年轻人,都忙着赚钱,愿意静下心来学这老手艺的人太少了。”听了奶奶的话,我心里有些酸涩。我想起小时候,全村人一起做花馍的热闹场景,而现在,愿意传承这门手艺的人,似乎只剩下奶奶和村里的几个老人。
去年夏天,我特意请假回家,跟着奶奶系统地学习做花馍。从和面、醒面,到塑形、蒸制,每一个环节,我都认真记录、反复练习。奶奶也拿出了压箱底的工具,一套磨得发亮的竹剪、木梳、面杖,都是太奶奶传下来的。奶奶说,这些工具用着顺手,能做出最精致的花纹。在奶奶的悉心指导下,我的手艺进步很快,不仅能做出传统的枣山馍、兔儿馍,还能根据自己的想法,创新出一些新的样式,比如用菠菜汁和面做的绿叶,用胡萝卜汁和面做的红花,让花馍变得更加色彩鲜艳。
有一天,村里的小学组织传统文化体验活动,校长特意来邀请奶奶去给孩子们教做花馍。奶奶欣然应允。活动那天,奶奶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带着全套的工具来到学校。孩子们围着奶奶,好奇地看着案板上的面团,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奶奶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的问题,一步步地教他们做简单的花馍。看着孩子们认真学习的样子,看着一个个略显笨拙却充满童趣的花馍在孩子们手中诞生,奶奶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
活动结束后,有几个孩子拉着奶奶的衣角说:“奶奶,花馍真好玩,我们以后还想跟您学。”奶奶笑着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面团,分给每个孩子:“以后想做了,就来家里找奶奶。”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件孤单的事情,它可能会经历沉寂,但只要有人愿意坚守,有人愿意学习,就会有新的希望。
如今,奶奶的花馍不仅成了村里的一张名片,还有不少城里的人特意赶来学习。我也会在休息的时候,把做花馍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布在网上,没想到吸引了很多网友的关注。有人留言说,从花馍里看到了小时候的年味;有人说,想跟着视频学习,把这份传统手艺传承下去。看着这些留言,我心里充满了感动。
又是一个麦收时节,阳光依旧温暖,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奶奶坐在院心的竹椅上,我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面团,跟着她的节奏慢慢揉搓。竹篮里,已经摆好了不少刚捏好的花馍坯子,有传统的样式,也有创新的品种。蒸汽从蒸笼里缓缓升起,带着麦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时光在这一刻静止。我不知道这门古老的手艺未来会走向何方,但我知道,只要我和奶奶这样的人一直坚守着、传承着,蒸笼里的花就会永远绽放,带着乡愁,带着期盼,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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