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时,阿远从后视镜里望见了村口的老槐树。树影斑驳处,父母佝偻的身影站了半个钟头,风把母亲的头巾吹得猎猎作响。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五只银灰色的种狐在铁笼里安静蜷缩,蓬松的尾巴裹住身体,偶尔抬眼时,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里闪着微光。这是阿远离开大城市的第三个月,带着打工攒下的十万块钱和一叠皱巴巴的养殖资料,他要在老家的山坳里,圆一个旁人看来异想天开的梦。
村里人听说阿远要养狐狸,议论声像山风一样刮遍了全村。“好好的城里班不上,偏要养这带邪性的东西”“狐狸皮虽值钱,可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怕是要把家底赔光”。阿远没理会这些闲话,只是带着父亲把村后废弃的养鸡场重新翻修。除锈的铁笼重新焊接加固,地面铺上新的防滑水泥,还特意留出了通风的气窗,每个笼舍角落都规划了铺稻草的产窝区。白天跟着资料学配比饲料,晚上就对着视频琢磨疫苗接种的细节,油灯下,他笔记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画满了狐舍构造和养殖周期的示意图。
种狐适应环境的第一个月,阿远几乎住在了养殖场。每天天刚亮就起床,先挨个检查笼舍的门锁,再把提前泡好的颗粒料拌上鱼粉和玉米碎,端到每个笼前。银狐的警惕心极强,起初他一靠近,就会炸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饲料盆要放在笼门口,等他走远了才敢慢慢靠近。有一只母狐胆子最小,连续三天只吃一点点东西,阿远急得团团转,后来想起资料里说狐狸偏爱带腥味的食物,便托镇上的水产店留了新鲜的小鱼,剁成泥混在饲料里。那天傍晚,他躲在墙角看见母狐把食盆吃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初秋的山坳凉意渐浓,阿远的狐舍迎来了第一个关键期——种狐发情期。他特意从河北的养殖基地请了技术员上门指导,技术员一眼就指出了他饲料配比的问题:“发情期的公狐需要补充足够的蛋白质,你这鱼粉加少了,会影响配种成功率。”跟着技术员学习的日子里,阿远摸清了狐狸发情的信号:母狐会频繁舔舐外阴,发出轻柔的叫声,公狐则会变得异常活跃,时不时用爪子扒拉笼门。为了提高受孕率,他严格按照技术员的叮嘱,在发情后的24到36小时内安排人工授精,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连消毒用的酒精棉都要提前晾到适宜温度。
第一场雪落下时,狐舍里传来了令人欣喜的动静。最先受孕的母狐开始焦躁不安,用爪子把稻草扒得乱七八糟,阿远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保暖灯挂在笼舍上方,调节到25度的恒温。深夜里,他裹着军大衣守在狐舍外,听着笼内传来细碎的呜咽声,每隔一个小时就起身查看一次。天快亮时,他借着灯光看见母狐身下多了六只粉嘟嘟的幼狐,像小老鼠一样蜷缩着,母狐正温柔地用舌头舔舐着幼狐的身体。那一刻,阿远冻得发僵的手脚突然有了温度,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对着漫天飞雪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幼狐长到半个月时,眼睛慢慢睁开了,浅灰色的绒毛逐渐变得厚实。可麻烦也随之而来,有两只幼狐出现了腹泻的症状,精神萎靡地趴在稻草上,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阿远慌了神,赶紧翻出养殖手册,又拨通了技术员的电话。按照指导,他把土霉素碾成粉末混在温水中,用注射器一点点喂给幼狐,每天三次,连喂了五天。那段时间,他几乎寸步不离狐舍,白天观察幼狐的进食情况,晚上还要检查保暖灯的温度,生怕一点疏忽就会让幼狐夭折。好在付出有了回报,一周后,两只幼狐恢复了活力,跟着兄弟姐妹一起争抢母乳,小小的身影在稻草堆里钻来钻去。
开春后,幼狐开始断奶,阿远的工作量陡增。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加工饲料,把新鲜的鸡架煮熟切碎,混合着玉米粉、鱼粉和微量元素搅拌均匀,再分成一小盆一小盆送到笼舍。幼狐的食欲极好,食盆很快就会被舔得干干净净,有的调皮的还会用爪子扒拉食盆,溅得满身都是饲料。阿远并不生气,反而会笑着用温水给它们擦拭皮毛,久而久之,这些狐狸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警惕,他靠近时,有的还会把脑袋伸出笼外,用鼻子蹭他的手背。村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有人路过狐舍时,还会主动停下来问一句“这狐狸长得真精神”,阿远总会热情地给他们讲解养殖的注意事项。
意外发生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午后。阿远巡查狐舍时,发现有三只成年狐狸精神不振,食欲也明显下降,体温测量后比正常温度高出了两度。他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可能是疫病来了。按照提前制定的防疫预案,他先把患病的狐狸隔离到单独的舍房,再用消毒液把整个养殖场彻底喷洒一遍,连食盆和饮水器都用开水烫了三遍。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给患病狐狸注射疫苗,熬制清热解毒的中药水混入饲料,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也起了水泡。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主动帮他承担起喂食的工作,母亲则每天炖好鸡汤送到养殖场。或许是防疫及时,或许是精心照料起了作用,三天后,患病的狐狸逐渐恢复了精神,阿远看着它们重新开始进食,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狐狸慢慢长大,它们的皮毛变得越来越光亮,银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阿远知道,这是狐狸出栏的关键时期,饲料里的蛋白质含量必须严格把控,既要保证皮毛的质感,又不能让体重超标。他特意联系了浙江的皮草厂,对方承诺只要皮毛品质达标,就以保底价格回收。为了让狐狸的皮毛更顺滑,他每天都会在笼舍里放置一些干净的干草,让它们梳理毛发,还定期检查皮毛是否有寄生虫。有一次,他发现一只狐狸的皮毛上有一小块斑秃,赶紧用专用的驱虫药涂抹,每天观察恢复情况,直到新的毛发长出来才放心。
深秋时节,第一批成年狐狸终于可以出栏了。皮草厂的收购员来考察时,看着笼里一只只毛色光亮、体态匀称的银狐,忍不住点头称赞:“你这狐狸养得比专业养殖场的还精神,皮毛密度够,光泽度也达标。”当第一笔收购款打到账户上时,阿远拿着手机,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第一时间给父母转了两万块钱,又买了些肉和菜,在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饭桌上,父亲端着酒杯,眼眶通红:“娃,爸以前不理解你,是爸错了。”阿远给父亲满上酒,笑着说:“爸,我只是想证明,在老家也能闯出一条路来。”
如今的山坳里,狐舍已经扩建到了二十多个笼舍,存栏的狐狸也从最初的五只变成了两百多只。阿远还成立了养殖合作社,把自己的养殖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村里有意愿的农户。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总会指着狐舍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有父母帮忙打理的身影,有合作社农户学习的身影,还有自己日夜坚守的痕迹。
傍晚时分,阿远坐在狐舍旁的石凳上,看着夕阳把山坳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笼里的狐狸们安静地蜷缩着,偶尔有几只幼狐在笼里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叫声。风穿过树林,带来了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村庄的炊烟味。他不知道未来的养殖路还会遇到什么困难,或许是市场价格的波动,或许是突如其来的疫病,但他知道,只要守住这份坚持,山坳里的这些狐影,终将照亮更多人的致富路。月光慢慢爬上山坡,洒在狐舍的铁笼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与狐狸们琥珀色的眸子交相辉映,在寂静的山坳里,编织着一个关于坚守与希望的故事。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