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灯火里的传承：老匠人的花灯时光

巷口老槐树旁的小作坊总飘着淡淡的竹篾香，王师傅的花灯铺就在这里，推开斑驳的木门，满眼都是形态各异的花灯——兔子灯竖着长长的耳朵，龙灯鳞片层层叠叠，莲花灯托着饱满的花瓣，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像是把岁月都揉进了这光影里。从小就爱往这儿凑，看王师傅用布满老茧的手摆弄细如发丝的竹篾，原本生硬的竹条在他手里转几个弯，就成了花灯圆润的轮廓，那股子神奇劲儿，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花灯于我们而言，从来不止是节日里的装饰，更藏着童年的热闹、长辈的温情，还有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老手艺。

王师傅做花灯已经四十多年，手艺是跟着祖父学的。他常说，做花灯就像过日子，得有耐心、讲章法，急不得也马虎不得。选竹篾是第一步，得挑当年生的毛竹，柔韧性好、不易开裂，砍回来后要放在阴凉处晾干，至少晾够三个月，这样处理后的竹篾才能经得起弯折。晾干的竹篾要再经过筛选，把粗细不均、有瑕疵的剔除，剩下的优质竹篾用刮刀细细打磨，直到表面光滑无毛刺，摸起来温润顺手。这一步最费功夫，王师傅说，好的竹篾是花灯的骨，骨立不起来，花灯就没精神。

竹篾备好，就到了塑形的关键环节。不同样式的花灯，塑形的手法也不同。做兔子灯要先编出椭圆形的灯身，再编出小巧的脑袋和长长的耳朵，每一个弧度都要拿捏精准，太尖显得生硬，太圆又少了兔子的灵动。王师傅编竹篾时，手指灵活得不像个花甲老人，细竹篾在他指间穿梭、缠绕、固定，不用图纸，全凭经验和记忆，不多时，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子骨架就成型了。而做龙灯则更复杂，要先编出长长的龙身，再依次做出龙头、龙尾，龙身还要预留出可活动的关节，这样点亮后提着走，龙身才能随风摆动，活灵活现。塑形时最考验手上的力道，劲太小竹篾固定不住，劲太大又容易把竹篾掰断，王师傅手上的老茧，就是几十年力道拿捏的见证。

骨架编好，接下来是糊纸。这一步讲究“平整、服帖”，选纸也有门道，不能用太脆的纸，容易破；也不能用太厚的纸，透光性不好。王师傅常用的是特制的桑皮纸，这种纸韧性强、透光均匀，还能吸水，后续上色也更服帖。糊纸前，要先把桑皮纸裁成合适的尺寸，再用刷子蘸取稀释后的米浆，均匀地刷在纸的背面。米浆是天然的粘合剂，比胶水更环保，干了之后也更牢固。糊纸时要从花灯的底部开始，慢慢向上延展，每贴好一块纸，都要用手掌轻轻按压，把纸和竹篾之间的空气挤出去，避免出现气泡和褶皱。遇到花灯的棱角处，要把纸轻轻折起，仔细贴合，不能有一点马虎。王师傅说，糊纸就像给花灯穿衣服，衣服穿得整齐，花灯才好看。

糊好的花灯要放在通风处晾干，等纸完全干透，就可以上色了。这是最能体现花灯韵味的一步，也是最考验审美和技巧的环节。王师傅的颜料都是自己调的，用天然的植物染料，颜色温润柔和，不像工业颜料那么刺眼。调颜料时要控制好浓度，太稀颜色太淡，太稠又会结块，影响美观。上色用的毛笔要选细软的羊毫笔，这样上色更均匀。画兔子灯时，王师傅会用粉色涂耳朵，白色涂身体，再用黑色细细勾勒出眼睛和胡须，简单几笔，兔子就变得鲜活起来；画莲花灯则用粉色和白色渐变，花瓣边缘再晕染一点浅红，像是刚从池塘里摘出来的新鲜莲花；最费功夫的是龙灯，龙鳞要一片一片画，颜色从深绿到浅绿渐变，龙头还要画出威严的神态，眼睛要画得有神，这样龙灯才有“精气神”。

上色后的花灯还要再晾一遍，等颜料完全干透，就可以安装灯座和灯芯了。以前的花灯用的是蜡烛，现在为了安全，王师傅都换成了LED灯串。灯座要固定在花灯底部的中心位置，确保花灯提着走时不会倾斜。最后，再给花灯系上一根结实的红绳，一个完整的花灯就做好了。提着做好的花灯走在夜色里，暖黄的灯光从纸里透出来，光影摇曳，映着路上行人的笑脸，瞬间就有了节日的氛围。

小时候，每到元宵节前，王师傅的花灯铺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街坊邻居都来买花灯，孩子们围着摊位转，叽叽喳喳地挑选自己喜欢的样式，有的选兔子灯，有的选金鱼灯，还有的非要选最大的龙灯。王师傅总是笑眯眯地帮孩子们把花灯系好，还会叮嘱一句“小心点提，别摔着”。那时候的元宵节，整条巷子都飘着花灯的光影，孩子们提着花灯追逐打闹，大人们在一旁聊天说笑，空气中都是团圆热闹的味道。那些提着花灯的夜晚，成了很多人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随着时代的发展，各种工业化生产的花灯越来越多，塑料的、电子的，样式新颖、价格便宜，手工花灯渐渐被边缘化。王师傅的花灯铺也不如以前热闹了，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一个花灯。有人劝他，别做这费力不讨好的老手艺了，不如开个小卖部，还能多赚点钱。但王师傅不愿意，他说，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在他手里断了。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手工花灯，他开始走进学校和社区，免费教孩子们做简单的花灯。

记得有一次，跟着王师傅学做兔子灯。看似简单的步骤，自己动手做起来却难多了。选竹篾时不知道怎么判断好坏，打磨时总把竹篾刮得参差不齐，塑形时更是手忙脚乱，刚编好的灯身一不小心就散了架。王师傅在一旁耐心指导，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拿捏竹篾的力道，怎么把竹篾固定牢固。经过大半天的努力，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终于做好了，虽然不如王师傅做的精致，但看着自己亲手做的花灯，心里满是成就感。王师傅看着我的“作品”，笑着说：“不错不错，有模有样的，只要愿意学，就能把这手艺传下去。”

王师傅说，手工花灯的魅力，在于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工业化生产的花灯千篇一律，而手工做的花灯，每一片竹篾的弯折、每一笔颜料的涂抹，都带着匠人的温度和情感。就像同样是兔子灯，因为编织时力道的细微不同，神态也会略有差异，这就是手工的灵魂。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传统手艺，有人专门来向王师傅拜师学艺，还有人把他做花灯的过程拍成视频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到了手工花灯的制作过程。

去年元宵节，王师傅的花灯铺又热闹了起来。很多年轻人带着孩子来买手工花灯，有的还特意留下来跟着王师傅学做花灯。孩子们认真地打磨竹篾、小心翼翼地糊纸、兴致勃勃地上色，小脸上满是专注。看着这些忙碌的小身影，王师傅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夜晚，提着花灯的人们走在巷子里，暖黄的灯光串联成一条光影长廊，和远处的霓虹灯交相辉映，传统与现代在此刻完美融合。

手工花灯的制作手艺，藏着老一辈的智慧和情怀，也藏着我们对节日的记忆和对团圆的期盼。它不仅仅是一种手艺，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或许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传统手艺面临被遗忘的风险，但只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做、愿意传承，这些老手艺就不会消失。就像王师傅的花灯铺，虽然历经岁月沧桑，却依然在巷口亮着温暖的灯光，等待着每一个热爱传统的人前来探寻。下次路过巷口，不妨走进那间小作坊，看看老匠人的手艺，或许你也会被那指尖的灯火所打动，爱上这带着温度的老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