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灯笼铺藏在两栋居民楼的夹缝里,木质招牌上“李氏灯笼”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股温暖的烟火气。我第一次踏进去,是因为外婆家那盏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的竹骨纱灯——灯架断了两根竹篾,糊在外面的桑皮纸破了好几个洞,原本喜庆的朱红颜料也褪得发淡,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响,像在叹着气说自己老了。铺主李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篾,慢悠悠地摆弄着,阳光透过铺子里的老式木格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师傅,这灯笼还能修不?”我把灯笼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李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又伸手轻轻摸了摸灯笼的骨架,才慢悠悠地开口:“能修,就是费点功夫。这是老物件了,竹篾是当年的老毛竹做的,桑皮纸也是手工抄的,现在找这些材料不容易。”我一听能修,立刻松了口气,忙说:“您尽管修,多少钱都无所谓,这灯笼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李师傅点点头,把灯笼放在工作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各种修灯笼的工具:小刀子、小锤子、细麻绳,还有几卷颜色不同的颜料。他告诉我,修手工灯笼不像修其他东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先检查损坏程度,再找匹配的材料,然后慢慢修补,每一步都要顺着老物件的纹理来,不能破坏了原本的韵味。“这老灯笼就像老人一样,得细心伺候着,”李师傅一边说,一边用小刀子把灯笼上断了的竹篾慢慢拆下来,“你看这竹篾,虽然断了,但纹理还很清晰,当年编灯笼的人手艺很好,竹篾削得厚薄均匀,编出来的骨架结实又好看。”
我站在一旁,看着李师傅熟练地操作着。他先从院子里的一堆竹篾里挑了两根粗细和颜色都差不多的老毛竹篾,用开水烫了烫,然后放在火上慢慢烘烤,一边烤一边用手轻轻弯曲,调整着弧度。“老竹篾有韧性,用开水烫过再烤,不容易断,弯曲的弧度也能保持得更久。”李师傅解释道。烤好竹篾后,他又用砂纸把竹篾的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新竹篾和原来的骨架拼接在一起,用细麻绳一圈圈地缠紧,缠的时候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牢固又不会把竹篾勒坏。
骨架修好后,接下来就是补桑皮纸了。李师傅从一个油纸包里拿出几张淡黄色的桑皮纸,这种纸比普通的纸要厚一些,摸起来粗糙却很有韧性。他先把破了的桑皮纸轻轻撕下来,然后按照灯笼表面的大小,用剪刀把新桑皮纸裁好,又用毛笔蘸了点特制的浆糊,均匀地涂在桑皮纸的背面。“这浆糊是用面粉和水调的,还加了一点明矾,不容易发霉,粘合力也强。”李师傅一边涂浆糊,一边把桑皮纸小心翼翼地贴在灯笼的骨架上,用手轻轻抚平,把里面的空气挤出来,防止出现褶皱。贴好后,他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纸的表面,让浆糊更好地渗透进去。
等待桑皮纸晾干的间隙,李师傅跟我聊起了手工灯笼的故事。他说自己从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做灯笼、修灯笼,一晃已经四十多年了。以前,每到过年过节,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会来他这里买灯笼,有的是大红灯笼,有的是生肖灯笼,还有的是带图案的走马灯,铺子里热闹得很。那时候,他和父亲每天都忙着做灯笼、修灯笼,常常要忙到深夜。“那时候的灯笼都是纯手工做的,一个灯笼要做上好几天,虽然累,但看着自己做的灯笼被家家户户挂起来,亮堂堂的,心里就特别踏实。”李师傅的眼神里带着怀念,“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机器做的灯笼,又便宜又好看,买手工灯笼的人越来越少,修灯笼的人就更少了。”
我问李师傅,现在做手工灯笼、修灯笼不赚钱,为什么还一直坚持着。李师傅笑了笑,指了指铺子里挂着的一排排修好的、没修好的灯笼说:“这些老灯笼都是有灵魂的,每一盏灯笼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承载着一家人的回忆。如果我不做了,这些老灯笼就没人修了,慢慢就烂掉了,多可惜啊。再说,也还有像你这样念旧的人,愿意花钱修这些老物件,我就觉得这活儿还有意义。”他还告诉我,有时候会有年轻人来他这里学做灯笼,虽然大多是一时兴起,学几天就走了,但也有一两个坚持下来的,这让他觉得手工灯笼的手艺还有希望传下去。
桑皮纸晾干后,就到了上色的环节。外婆家的灯笼原本是朱红色的,李师傅调了一点和原来颜色相近的颜料,用细毛笔一点点地涂在灯笼的表面。他上色很均匀,动作很慢,每涂完一块,就停下来看看,对比一下颜色,不合适就再调整。“上色也有讲究,不能涂得太厚,太厚了会盖住桑皮纸的纹理,也不能涂得太薄,太薄了颜色不均匀。要顺着纸的纹理涂,这样颜色才能渗透进去,保持得更久。”李师傅一边上色,一边跟我说。涂完朱红色后,他又用金色的颜料在灯笼的边缘画了一圈简单的花纹,和原来的花纹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后来补画的。
最后一步是装灯芯。李师傅找了一个和原来一样的木质灯座,把灯芯固定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灯笼里。“现在很少有人用蜡烛了,你要是怕不安全,可以换个LED灯芯,亮度差不多,也更安全。”李师傅建议道。我点了点头,说:“那就换个LED的吧,这样平时挂在家里也放心。”李师傅熟练地把LED灯芯装进去,又接了个小电池盒,告诉我怎么开关,怎么换电池。
忙活了整整一下午,那盏破旧的灯笼终于修好了。我接过灯笼,忍不住惊叹起来:修过的灯笼和原来几乎一模一样,朱红的颜色鲜亮却不刺眼,桑皮纸平整光滑,竹骨架结实牢固,打开LED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桑皮纸照出来,柔和又温暖,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您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我由衷地赞叹道。李师傅笑了笑,摆了摆手:“这都是老手艺了,没什么稀奇的。以后要是灯笼再坏了,还可以来找我。”
我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提着修好的灯笼往家走。夕阳西下,余晖把灯笼的影子拉得很长,暖黄色的灯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亮了我脚下的路。走在巷子里,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盏老灯笼,有几个老人还跟我打招呼,说这灯笼看着真眼熟,像小时候过年挂的那种。
回到家,我把灯笼挂在客厅的阳台上。晚上,我打开灯笼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立刻亮了起来,整个客厅都变得温馨了不少。外婆走过来,看着灯笼,眼睛里泛起了泪光:“这灯笼修得真好,跟当年新的一样。那时候你小时候,每年过年都要提着这盏灯笼在院子里跑,摔了好几次都没坏,没想到这次断了两根竹篾,还能修得这么好。”
看着外婆开心的样子,我忽然明白,李师傅修的不只是一盏灯笼,更是一段时光,一份回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总是在追逐新的东西,很容易忽略那些陪伴我们成长的老物件。而像李师傅这样的手艺人,就像时光的守护者,用自己的手艺把那些快要被遗忘的回忆重新点亮,让老物件重新焕发生机。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李师傅的灯笼铺,有时候是帮朋友修灯笼,有时候只是单纯地去看看。每次去,都能看到李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地修着灯笼,铺子里的阳光依旧温暖,老灯笼们静静地挂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温暖的故事。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些手工灯笼还能不能被好好地保存下来,还有没有像李师傅这样的手艺人,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修复这些承载着时光和回忆的老物件。但我想,只要还有人念旧,还有人手把手地传承这份手艺,这些老灯笼就不会被遗忘,那些温暖的时光也会一直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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