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上光阴,指尖乾坤

老陈的根艺工坊藏在山坳里的老槐树下,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寻根”二字是他亲手刻的,笔锋里藏着几分树根的苍劲。工坊不大,靠墙摆着层层叠叠的木架,架子上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树根,有的像蜷缩的兽,有的像舒展的云,每一块都带着山林的潮气和阳光的余温。老陈的手指粗糙,指节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常年与刻刀、砂纸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可就是这双手,能让沉睡的树根绽放出别样的生命力。

第一次见到老陈做根艺,是在十年前的深秋。彼时我循着草木的清香闯入山坳,正撞见他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捧着一块刚从山涧旁挖来的黄杨根。那树根扭曲缠绕,表皮布满沟壑,看上去毫无章法,可老陈的眼神却像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他伸出手指,顺着树根的纹路慢慢摩挲,时而轻轻敲击,时而俯身贴近聆听,仿佛在与树根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阳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在他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树根表面晶莹的露珠,那一刻,工坊内外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老陈偶尔发出的轻咦。

“这树根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性子。”老陈察觉到我的目光,头也没抬地开口,声音像山间的老木头一样醇厚。他终于放下树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着工坊里那些已经成型的根艺作品说,“你看那尊‘迎客松’,原本是块被山洪冲下来的柏树根,断了好几处,好多人都说没用了,可我看着它的造型,就想起山顶上迎着风雪生长的松树,顺着它的断痕打磨、塑形,反倒做出了松树的苍劲。还有那个‘渔舟唱晚’,是块酸枣根,长得歪歪扭扭,可根部的空洞刚好能做成船仓,枝桠修剪一下就是船桨,不用刻意雕琢,顺着它的天性来,作品就活了。”

老陈与根艺的缘分,要从他的祖父说起。祖父是当地有名的木匠,不仅会做桌椅板凳,还擅长利用废弃的树根做些小摆件。老陈小时候,最爱的就是蹲在祖父的木工房里,看祖父用刻刀在树根上勾勒线条。祖父告诉他,树根是树木的灵魂,每一块树根都承载着山林的岁月,做根艺不是改造,而是唤醒,要顺着树根的自然形态,挖掘它隐藏的美。那时候,老陈就跟着祖父上山找树根,学着分辨不同树木的根性,哪些酸枣根适合做精巧的小摆件,哪些柏树根适合做大气的造型,哪些黄杨根质地坚硬,适合细致雕琢,这些知识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十八岁那年,祖父病重,临终前把一套磨得发亮的刻刀交给老陈,嘱咐他好好守住“寻根”的手艺。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赚快钱的念头也在老陈心里冒过芽。他跟着同乡去了城里的工地,每天搬砖、和水泥,累得倒头就睡。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祖父的木工房,想起那些在树根上跳跃的刻刀,想起祖父说过的“树根有灵”。一年后,老陈揣着攒下的微薄工资,毅然回了村,在老槐树下搭起了简易的工坊,正式做起了根艺创作。

刚开始的时候,老陈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山里的树根虽多,但要找到形态独特、质地优良的并不容易。他常常天不亮就背着背篓上山,翻山越岭,趟过冰冷的山涧,有时一整天都找不到一块满意的树根。有一次,为了挖一块长在悬崖边的黄杨根,他不小心脚下打滑,摔在山坡上,胳膊被碎石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不止。可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树根,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妻子见了又心疼又生气,劝他放弃,找份安稳的工作,可老陈只是笑着摇摇头,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伤口,就又蹲在工坊里端详起那块黄杨根。

除了找树根的艰辛,创作过程中的挫败也让老陈备受打击。有一次,他花了半个月时间打磨一块红豆杉根,原本想做成一尊“达摩面壁”的造型,可就在快要完工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刻刀不小心在达摩的面部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看着即将成型的作品被毁,老陈心疼得直掉眼泪,他把那块树根扔在角落,整整三天都没踏进工坊。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悄悄把那块树根捡了回来,摆在老陈的床头。第四天早上,老陈醒来,看到床头的树根,又想起了祖父的话。他静下心来,重新审视那块树根,发现那道刻痕刚好可以做成达摩额头的皱纹,反而让造型更显沧桑。就这样,一件原本要报废的作品,变成了老陈最得意的佳作之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陈的根艺作品渐渐有了名气。附近村里的人会特意来他的工坊参观,有的还会定制作品。有一次,一位城里的收藏家偶然路过山坳,被老陈的作品吸引,花高价买走了那件“渔舟唱晚”。收藏家说,老陈的作品里有自然的灵气,有岁月的沉淀,这是机器雕刻永远无法替代的。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老陈的工坊也渐渐热闹起来。可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浮躁,依旧每天清晨上山找树根,午后在工坊里潜心创作,傍晚则坐在老槐树下,喝着热茶,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享受着与树根相处的时光。

老陈收过几个徒弟,可大多都半途而废了。有的嫌找树根太辛苦,有的觉得打磨过程太枯燥,有的则急于求成,想早点做出能卖高价的作品。老陈从不强求,只是对留下来的徒弟说,做根艺要有耐心,要能沉下心来,要懂得尊重自然,尊重每一块树根。他会带着徒弟上山,教他们分辨树根的好坏,教他们聆听树根的声音;会在工坊里,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刻刀,教他们掌握打磨的力度;会在傍晚,和他们一起坐在老槐树下,分享自己创作中的感悟。

有个叫小宇的年轻徒弟,留下来的时间最长。小宇是城里来的大学生,偶然间看到老陈的根艺作品,就被深深吸引,放弃了城里的工作,专程来山里拜师学艺。刚开始的时候,小宇很不适应山里的生活,也跟不上老陈的节奏。老陈没有催促他,只是让他每天跟着自己上山,观察树根的形态,感受山林的气息。慢慢地,小宇静下心来,开始体会到根艺创作的乐趣。有一次,小宇找到一块不起眼的杂树根,琢磨了好几天,都不知道该做什么造型。老陈看到后,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只是让他把树根放在手里,闭上眼睛,顺着纹路慢慢摩挲。小宇照着老陈的话做了,没过多久,他突然睁开眼睛,兴奋地说:“师傅,我知道了,它像一只展翅的雄鹰!”老陈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小宇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树根上雕琢起来。

如今,小宇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根艺作品了。他的作品里,既有老陈的影子,又有自己的创意。老陈看着小宇成长,心里很是欣慰。他说,根艺这门手艺,需要有人传承下去,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闲暇的时候,老陈会和小宇一起,把一些做好的根艺作品搬到山脚下的集市上售卖,不为赚多少钱,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根艺,喜欢上这门传统手艺。

深秋的阳光依旧温暖,老陈又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捧着一块刚找到的树根。小宇站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他讲解树根的形态和创作思路。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师徒二人伴奏。工坊里,那些等待被唤醒的树根整齐地摆放在木架上,它们来自山林,承载着岁月的痕迹,等待着老陈和小宇用指尖的温度,赋予它们新的生命。而山坳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刻刀打磨木头的木屑味,漫过老槐树,漫过工坊,飘向远方。谁也不知道,下一块被唤醒的树根,会绽放出怎样的乾坤;谁也不知道,这门古老的手艺,会在岁月的长河中,书写出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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