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心烬处

融化的蜂蜡在陶碗里泛起琥珀色的涟漪,竹芯悬在中央轻轻摇晃。李婆用银簪拨弄那缕棉线,让黏稠的蜡液顺着纤维爬升,像春蚕啃食桑叶时吐出的银丝。窗棂外的雨丝斜斜掠过,将暮色织成半透明的帘幕,恰好裹住作坊里浮动的蜡香。

二十年前初学熬蜡时,她总掌握不好火候。松针在陶灶下噼啪作响,锅里的蜡块却固执地保持着块状,直到锅底结出焦黑的硬壳。师父用铜铲刮去焦痕的动作很轻,竹制搅拌棒在蜡液里画出缓慢的圆圈,“急什么?蜡有蜡的性子,你得等它自己想化。” 那时作坊后院的蜡梅正开得热闹,花瓣落进晾蜡的木盘,凝固后成了琥珀里的金色星辰。

深秋的清晨适合采蜜蜡。李婆踩着露水走进养蜂场,竹编斗笠上沾着野菊的碎金。养蜂人掀开蜂箱的瞬间,千万只蜜蜂振翅的声浪裹着甜香涌来,她却只盯着巢脾上那些乳白色的蜡鳞。“要趁霜降前采,” 指尖抚过蜂巢六边形的格子,“天冷了,蜂儿们得靠这层蜡保暖。” 收集的蜡块要先在溪流里浸泡三日,让泥土与蜂胶随水流走,露出底下纯净如月光的质地。

熬蜡的铜锅传了三代人,锅底的纹路里藏着无数个晨昏。先放松脂打底,火舌舔着锅底时会泛起青蓝色的光晕,待松脂开始冒泡,再加入蜂蜡与少量蜜蜡。李婆的眼睛能精准分辨蜡液的温度:初沸时像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烁,适合做供佛的白烛;翻滚成金浪时就得离火,这样的蜡液凝在竹骨上,燃烧时会渗出蜜色的蜡泪。她总在这时打开北窗,让穿堂风卷着桂花香进来,“蜡也爱闻些好气味。”

制烛的木模藏在樟木箱里,每年取出时都带着淡淡的香。有鲤鱼跃龙门的纹样,刻痕里还留着十年前的蜡屑;也有缠枝莲的样式,花瓣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往模子里灌蜡液要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像山涧里的青石,否则蜡液会在拐角处留下气泡。最考验功夫的是做走马灯烛,烛身要削得粗细均匀,燃烧时才能让灯影匀速旋转。李婆的祖父曾为宫里做过这样的烛,临终前说看见烛火里有奔跑的人影。

烛芯的棉线要在桐油里浸足四十九天。李婆坐在廊下搓线时,竹筐里的棉絮会沾着她的白发。线搓得紧,燃烧时就直挺挺的不打卷;松一些的芯子适合做长明灯,火苗柔得像初生的猫爪。她总留几缕棉线,在冬至前夜缠在梨树枝上,“这样春天开花时,花瓣上会带着烛芯的暖意。”

作坊的梁上悬着风干的蜡花,是去年做剩的蜡液泼在梅枝上凝成的。有客人来买结婚用的龙凤烛,李婆会在烛身上淋一层极薄的玫瑰蜡,“这样燃烧时,喜房里会有花香气。” 孩子们爱买带颜色的小烛,她便用紫草汁调紫色,栀子果揉出鹅黄,熬蜡时往里面撒把碎金箔,夜晚点燃时,烛火里就像落满了星星。

最难忘是那年雪夜。邻村的产妇难产,男人踏着积雪来求催生烛。李婆在蜡液里加了当归与益母草,烛芯里裹了三根红丝线。她站在廊下看着男人揣着烛火消失在雪幕里,檐角的冰棱正在融化,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的声响。后来听说,那烛燃到一半时,婴儿的啼哭就划破了夜空。

如今作坊的墙角堆着越来越多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年份的蜡液。有惊蛰那天做的,带着桃花的清甜;也有重阳日的产物,凝着菊花的冷香。李婆常对着这些罐子出神,仿佛能看见时光在里面慢慢凝固。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却仍能精准地捏出蜡液即将凝固的瞬间。

暮色漫进作坊时,新做的烛排满了长案。有的还冒着热气,在烛身上蒸腾出细小的水珠;有的已经凝实,竹影落在上面,像水墨画里淡墨的笔触。李婆点燃一支试烛,火苗颤了颤便稳住了,在蜡身刻下第一道浅浅的泪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隙里探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无数支待燃的烛火重叠在一起。

墙角的铜壶滴漏滴答作响,李婆往灯盏里添了些蜡液。火苗舒展着身子,将她的白发染成温暖的金色。案几上还放着未完成的走马灯烛,烛身上的刻痕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谁在烛火深处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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