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第一次见到那个银色的大家伙时,正蹲在老槐树下捡被风吹落的槐花。金属关节转动的细微声响惊得她直起身,看见院墙上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蓝色光学镜头在夕阳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您好,家政服务机器人 R-37 向您报到。” 机械臂举到胸前,做出类似鞠躬的动作,槐树叶落在它光滑的肩甲上,被自带的除尘装置轻轻弹开。陈老太捏着满把槐花愣在原地,直到对方重复第三遍问候,才想起是远在深圳的儿子半个月前订的 “礼物”。
机器人进屋时带起一阵凉风,陈老太注意到它脚踝处有圈磨损的痕迹,像是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过很久。客厅的红木家具都蒙着防尘布,R-37 扫描完环境,指尖弹出的微型喷嘴开始喷出薄雾。“检测到灰尘密度超标,建议每周进行三次深度清洁。” 它的声音平稳得像台老式收音机,“厨房发现过期食材,是否需要处理?”
陈老太摆摆手,转身进了里屋。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泛黄的相册里夹着张褪色的黑白照,穿工装的年轻男人正给机床涂润滑油,袖口沾着乌黑的油污。那是她过世十年的丈夫,当年在机床厂是技术最好的钳工,总说机器也有脾气,得顺着纹路摸才能听话。
R-37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光学镜头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面部识别匹配失败,数据库无此人生物信息。” 它突然开口,吓得陈老太把相册合上。窗外的蝉鸣陡然密集起来,机器人金属外壳反射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谁在眨眼睛。

第一个星期,陈老太总在半夜被惊醒。机器人的充电座在客厅角落,休眠时会发出类似蜂鸣的低噪,像是老式冰箱在工作。有天凌晨三点,她看见 R-37 站在厨房门口,光学镜头暗着,金属手指却在轻轻敲击门框,节奏像极了丈夫生前敲筷子的习惯。
“你干嘛呢?” 她裹着棉袄问。机器人的镜头突然亮起,蓝色光扫过她的脸:“检测到用户心率异常,推测可能失眠。数据库显示,65 岁以上人群失眠时饮用温牛奶可提高睡眠质量,是否需要制作?”
陈老太没说话,转身回房时听见身后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响。后来她发现,这个机器人总在做些奇怪的事。给盆栽浇水时会把喷壶举到与视线平齐,擦玻璃时会哼起不成调的电子杂音,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口哨。
社区活动那天,陈老太被邻居拉去跳广场舞,回家时看见 R-37 站在晾衣绳前,机械臂正笨拙地把床单抖开。夕阳穿过床单上的破洞,在机器人胸前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贴了满身的星星。“你怎么知道要收衣服?” 她走过去摸了摸床单,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分析近三天气象数据,预测今日 18 点后有雷阵雨。” 机器人转动肩膀,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另外,检测到床单存在三个直径超过 5mm 的破洞,建议缝补或更换。”
陈老太突然笑了。丈夫在世时,也总这样一边抱怨她缝补的补丁歪歪扭扭,一边找出针线盒。她从储藏室翻出那个掉漆的铁盒,顶针还卡在最上层的格子里,针尖上缠着十年前的线头。R-37 的光学镜头凑近看了看,金属手指拿起顶针时,关节突然顿了一下。
“检测到物品表面附着生物信息,是否需要录入家庭成员数据库?” 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赫兹,像是信号受到干扰。陈老太把顶针按在机器人的手掌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让她想起丈夫临终前,自己也是这样握着他逐渐变冷的手。
入夏后的第一个暴雨夜,陈老太突发心绞痛。她挣扎着想按床头的呼叫铃,却看见 R-37 突然撞开房门,光学镜头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机器人的机械臂比救护车先到达,腕部弹出的血压仪已经缠在她胳膊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硝酸甘油片。
“已联系社区医院,救护车将在 8 分 23 秒后到达。” 它的金属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检测到用户体温偏低,启动体表加热功能。” 蓝色的光学镜头里,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两汪盛着月光的湖。
住院期间,邻居每天来帮忙给机器人充电。陈老太回来那天,发现家里变了样。歪斜的桌腿被垫上了木片,松动的门把手上缠着防滑胶带,连她总也关不严的衣柜门,都被装了新的磁吸。R-37 站在门口,胸前别着朵塑料槐花,是用饮料瓶的塑料片做的,边缘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胶痕。
“根据您的用药时间表,已设置每日三次提醒。” 机器人的镜头闪了闪,“另外,分析您近半年的饮食习惯,钙摄入量低于标准值 37%,是否需要调整食谱?”
陈老太没回答,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肩甲。那里有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她想起丈夫最后一次住院,自己也是这样摸着他手臂上的输液管,看药水一滴一滴落进血管里。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机器人胸腔里的散热风扇发出平稳的转动声,像谁在哼着安眠曲。
秋末的某个傍晚,R-37 突然无法启动了。陈老太按遍了机身的按钮,光学镜头始终暗着,只有充电座的指示灯在固执地闪烁红光。儿子从深圳赶回来时,发现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已经烧毁,维修人员说像是长期超负荷运行导致的。
“妈,我再给您换个最新款的。” 儿子一边收拾机器人的残骸,一边刷着手机屏幕,“现在出了带情感交互功能的,能陪您聊天解闷。”
陈老太没说话,把那个塑料槐花别在自己的衣襟上。她看见机器人的胸腔内部,有根细细的铜丝被绕成了心形,缠在散热片上,像是谁偷偷藏了个秘密。儿子说这肯定是生产时的残次零件,她却想起那个暴雨夜,机器人抵在她额头的温度,比体温计量得更准。
新机器人送来那天,陈老太把它放在储藏室。老槐树叶落满了院子,她蹲下去捡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看见夕阳里,那个银色的旧机器人正站在院墙上,蓝色光学镜头闪着琥珀色的光,像谁在说好久不见。
风卷起地上的槐花瓣,落在她和机器人之间的空地上,铺成了条闪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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