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晨雾总带着三分水汽,七分茶香。李阿婆坐在竹编藤椅上,指腹摩挲着茶荷里蜷曲的茶叶,那些青褐相间的条索像极了年轻时在茶园里见过的雀舌。灶上的砂铫正咕嘟作响,白汽顺着壶嘴蜿蜒而上,在窗棂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又顺着木缝滑进积着茶垢的接水盘。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十六岁的阿月第一次跟着阿爸学做茶。彼时她家的茶园在戴云山脉的褶皱里,晨露沾湿的茶丛间还留着夜行动物的足迹。阿爸教她采三叶一芽,说这样的鲜叶做出来的茶才有骨有肉。她的指尖被茶汁染成淡褐色,傍晚收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细碎的茶毫,像藏了一捧星子。杀青时铁锅烧得发红,阿爸赤着胳膊翻动鲜叶,汗水砸在滚烫的锅壁上,溅起的白烟裹着青草气扑在她脸上。她总在这时偷偷掀开竹匾,看那些被揉捻成条的茶叶如何在阳光下慢慢舒展皱纹,仿佛一群刚刚苏醒的春蚕。
那年秋末,山下来了位穿蓝布长衫的先生。他说从泉州来,要找最好的 “青茶”。阿爸把刚焙好的茶饼撬开一角,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粗陶碗时,先生忽然盯着碗底的茶渍出神。后来阿月才知道,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在文人眼里是山水画卷。先生留下一枚银圆,带走了两斤茶叶,也带走了她藏在茶篓里的一片秋叶 —— 那是她照着茶园里的样子,用茶汁染成的。
乌龙茶的性子最是古怪,既不像绿茶那样清冽,也不似红茶那般醇厚。做茶的人得拿捏好发酵的分寸,就像阿婆后来教儿媳时说的:“三分火功是春茶的嫩,七分焙烤是冬茶的沉。”1958 年的那场台风把茶园掀了个底朝天,阿爸在抢救茶苗时伤了腿,此后炒茶的铁锅便由阿月接手。她的手腕比男人巧,揉捻时能让每片茶叶都裹紧汁水,发酵时又懂得借着山间的雾气调节湿度。有回公社书记来检查,喝了她做的茶,说这味道像是 “把整座山的晨露都收进了壶里”。
茶树上的嫩芽一茬茬冒出来,阿月的鬓角也渐渐染了霜。1977 年恢复高考那年,儿子背着她偷偷报了农业大学的茶叶专业。送他去县城车站时,她塞了一小包新茶在行李里,里面夹着张纸条:“茶叶要烫水冲,人要经事磨。” 儿子后来成了茶厂的技术员,带回的不锈钢揉捻机让阿婆骂了三天,说那铁家伙不懂茶叶的脾气。可当机器做出的茶叶在广交会上卖出高价时,她又悄悄把儿子买的电动炒茶锅擦得锃亮。
阿婆的茶柜里藏着个秘密。最底层的铁盒里锁着半包没喝完的乌龙茶,纸包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依稀能辨认出是 1989 年的春茶。那年孙子在厦门读大学,带回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姑娘学着用盖碗品茶,却总把茶叶喝进嘴里,引得全家大笑。临走时她带走了这包茶,说要让远在布鲁塞尔的父母尝尝 “中国的魔法树叶”。三个月后,孙子寄来一张照片:异国的壁炉前,两个老人捧着茶杯,身后的圣诞树挂着用乌龙茶包做的装饰。
如今阿婆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盖碗,可每逢清明前,她还是要坐在茶园边的石头上。看曾孙女背着小竹篓学采茶,看无人机在茶丛上空盘旋喷洒营养液,看茶厂的年轻人用手机直播炒茶过程。当曾孙女问她为什么乌龙茶有那么多名字 —— 铁观音、大红袍、凤凰单丛 —— 她就指着山间的云雾说:“你看云有多少样子,茶就有多少名字。”
暮色漫进窗棂时,砂铫里的水又开了。阿婆让重孙女把手机凑到耳边,屏幕里传来远在非洲的曾孙的声音,说他在当地开的茶馆里,最受欢迎的就是奶奶配方的乌龙茶。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茶香漫过八仙桌,漫过墙上泛黄的奖状,漫过院子里那棵老茶树的新枝。落在茶盏里的,不知是今春的新叶,还是八十多年前那个少女藏在茶篓里的,那片用茶汁染就的秋叶。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青褐之间:阿婆的乌龙茶往事 https://www.7ca.cn/zsbk/zt/589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