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浴室镜子蒙上薄雾时,林小满总爱在氤氲里画笑脸。她拧开按压泵的动作带着十年如一日的熟稔,透明啫喱触到掌心的瞬间,泡沫就在指缝间绽成细小的云朵。这瓶柑橘味的洁面乳快要见底,瓶身被摩挲得发暖,像块被盘熟的玉。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她在百货公司的货架前转了三圈。导购员递来的试用装带着清苦的草木香,挤在虎口处凉丝丝的。母亲正弯腰检查价签,鬓角的碎发沾着汗,后背的衬衫洇出深色的渍。后来那瓶洁面乳被藏在书包侧袋,晚自习后在宿舍卫生间偷偷用,泡沫不小心蹭到校服领口,洗了三次还留着淡得像幻觉的香。
现在的林小满已经能轻松买下任何一款洁面乳。办公桌上的样品架摆着七种不同质地的产品,从绵密的奶油状到流动性强的精华液,标签上的成分表越来越长,英文字母像串起来的珍珠。但她总在加班晚归时,摸出藏在镜柜最深处的旧款,按压时发出的 “噗嗤” 声,能把她拽回那个用冷水洗脸的夏夜。
小区便利店的灯光总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暗下去一半。张叔数着收银机里的硬币,玻璃柜里的饭团还剩最后两个。他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是开货车跑长途时留下的印记。直到某天进货时,促销员塞给他一支男士洁面乳,说 “泡沫能融掉机油”。
第一次用的时候,他把整管都挤在了毛巾上。冷水泼到脸上的瞬间,惊得打了个哆嗦,泡沫顺着皱纹往下淌,像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妻子在客厅咳嗽起来,他慌忙擦掉脸上的泡沫,镜子里的人眼角耷拉着,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后来那支洁面乳成了浴室的固定成员,和生锈的剃须刀、掉漆的漱口杯挤在一起,像个格格不入的新邻居。
幼儿园的玻璃窗上,孩子们用手指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太阳。李老师弯腰系鞋带时,发梢扫过小朋友仰起的脸。她的洗手池旁永远摆着两支洁面乳,一支是草莓味的儿童款,另一支是无香型的氨基酸配方。每天午睡醒来,总有几个小脑袋凑到镜子前,举着自己的小爪子要 “香香”。
那个总爱流口水的小男孩,总把泡沫蹭到鼻尖上,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李老师蹲下来帮他擦掉泡沫,指腹触到温热的皮肤,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偷用妈妈的洁面乳,把泡沫抹在小猫的鼻子上。阳光透过纱窗落在泡沫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像撒了把星星在孩子脸上。
写字楼的电梯在十九楼停下时,苏芮正对着手机补口红。她的化妆包里永远躺着旅行装的洁面乳,小到能塞进牛仔裤口袋。见客户前要洗把脸,开会前要洗把脸,连午休在天台吃三明治,回来也得用湿巾擦完再洗一遍。
那支蓝色的小管子跟着她飞过七个城市,在酒店的大理石台面上留下过压痕,在高铁的洗手池里沾过水珠。某次暴雨天赶方案,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用冷水洗脸,泡沫混着雨水往下掉,砸在键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窗外的霓虹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场流动的默剧。
老城区的巷子里,修鞋摊的铁皮箱上摆着个掉了盖的玻璃罐。王奶奶用棉签蘸着酒精擦老花镜,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等妈妈的小姑娘。上周收摊时,捡到支没开封的洁面乳,包装上画着朵很大的向日葵。她把它塞进孙女的书包,说 “城里姑娘都用这个”。
小姑娘总在放学后跑到摊前,踮着脚够玻璃罐里的糖果。她的辫子梳得歪歪扭扭,脸颊上沾着幼儿园的橡皮泥。王奶奶捏着她的下巴,用湿毛巾擦了又擦,然后掏出那支向日葵洁面乳,挤出一点点在掌心搓出泡沫。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泡沫在逆光里泛着金边,像落在脸上的蒲公英。
深夜的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咖啡香。陈默把画刀插进颜料管,画布上的蓝色已经涂到了边缘。他的洗脸池里总漂着颜料块,白色的瓷面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直到某次过敏肿了半边脸,医生勒令他必须用温和的洁面乳,他才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十分钟。
现在他的画架旁多了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洁面乳,和画笔挤在一起倒也和谐。有时沾了油彩的手没洗干净就去挤泡沫,白色的膏体上便会印上红的蓝的指印,像幅迷你的抽象画。画到天亮时,他会对着镜子把泡沫抹得满脸都是,看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彩被一点点带走,露出底下疲惫却干净的皮肤。
便利店的冷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张叔把最后一个饭团放进微波炉,玻璃门映出他身后的货架,那里摆着从十块到一百块不等的洁面乳。有穿校服的女生捏着零花钱犹豫,有加班族抓起来就扔进购物篮,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认真对比着成分表上的每一个字。
林小满在镜柜前站了很久,终于把空瓶扔进回收箱。新拆的洁面乳带着陌生的白茶香,泡沫在脸上化开时,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个夏夜,母亲弯腰时后背的汗渍,像幅洇开的水墨画。水流过脸颊时,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发现眼角也开始有了细纹,像被时光悄悄揉出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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