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窗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细碎的白瓣落进浅蓝色消毒水气味里。我坐在候诊椅上,指尖无意识描摹着超声单上模糊的弧线,像在触摸一弯尚未满月的月亮。身旁年轻母亲正轻声哄着怀里婴儿,那团小小的温热忽然朝我伸出手,掌心带着奶香的温度,惊得我慌忙蜷起手指,生怕惊扰了腹中新芽般的生命。
第一次听见胎心时,扩音器里传来闷钝的鼓点声。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上沙沙游走,说那是小火车正碾过时光隧道。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忽然想起外婆的樟木箱,垫絮里藏着妈妈幼时的胎发,用红绳系成小小的茧。原来每个生命最初的模样,都曾是这般需要被小心收藏的秘密。
胎动是从某个雨夜开始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腹内突然泛起一阵涟漪,像小鱼摆尾搅碎了静水。我披衣坐起,借着手机微光观察肚皮上凸起的弧度,那是个调皮的鼓包,在掌下稍纵即逝,却在心上烙下滚烫的印记。此后每个清晨,它都会准时用拳脚唤醒我,如同钟摆般校准着全新的生物钟。
建档手册渐渐增厚,纸页边缘卷成温柔的波浪。糖耐检查那天,护士递来的葡萄糖水甜得发苦,我捏着试管在走廊慢慢踱步,看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面拼出琴键。忽然有人轻拍我后背,回头撞见位白发奶奶,她颤巍巍举着保温杯:“姑娘,先喝点温水簌簌口。” 杯沿还留着茶渍,像朵风干的菊花。
三维彩超室的灯光总是调得很暗。医生转动探头时,屏幕上浮现出蜷缩的身影,小手正抵着下巴。我屏住呼吸数那十个脚趾,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微微翘起,像极了先生握笔的姿势。走出诊室时,走廊长椅上的男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唯有他捧着我的鞋,鞋跟处贴着新换的防滑贴。
孕晚期的胎心监护总在午后。我枕着先生的腿,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轻响。隔壁床的孕妇正啃苹果,果皮在膝头盘成完整的圈。“这是第三胎了,” 她朝我晃了晃肚子,“每次做监护都像听音乐会,只是这小家伙总在指挥家来的时候偷懒。” 话音刚落,我的肚皮突然被狠狠踹了一下,惹得两人都笑起来。
每次产检都会经过医院的花园。初春的玉兰落了满地,我弯腰捡花瓣时,先生慌忙扶住我的腰。保洁阿姨推着水车经过,水溅起的涟漪里,能看见云朵在流动。“慢点走,” 她笑着拧开水龙头,“当年我怀双胞胎,走到这儿总歇三次脚。” 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月亮。
孕 37 周的 B 超显示羊水偏少。医生建议住院时,我盯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去年深秋还摘过它的果子,籽实红得像玛瑙。先生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却能听见他说 “麻烦把年假都批给我”。护士送来的住院服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口袋里竟缝着颗小小的平安扣。
产房预约单上的日期被红笔圈着。我数着日历上的圆圈,忽然发现每次产检的日子,不是满月就是弦月。先生在阳台侍弄那盆茉莉,花影投在他肩头,像落了层碎雪。“刚才妈打电话,说把婴儿床找出来了,” 他转身时带起花香,“就是你小时候睡过的那只,栏杆上还刻着你的身高线。”
深夜翻检产检档案, ultrasound(超声)的英文单词在灯光下泛着银光。最早的那张照片模糊如雾,最新的已经能看清蜷曲的脚趾。忽然想起第一次产检时,医生指着屏幕说 “这是生命最初的涟漪”。此刻腹内的小生命正轻轻翻身,像在为即将到来的人间,练习第一声啼哭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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