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阁楼木门时,铁锈合页发出的 “吱呀” 声像极了祖父抽水烟时的悠长叹息。积灰的木梯在脚下微微晃动,阳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恍惚间竟像是十年前那个暴雨天,母亲举着蜡烛带我寻找被遗忘的行李箱。
角落里立着的樟木箱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铜锁扣上还留着我用指甲刻的歪扭星星。那年夏天我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忽然被箱子里露出的一角红绸吸引,踩着小板凳掀开盖子时,整个人都被满箱的绸缎裹住了 —— 祖母的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盘扣像排好队的蝴蝶,领口绣的并蒂莲在阴影里依然鲜活。后来才知道,这箱子陪她从江南水乡嫁到北方小城,压箱底的除了嫁衣,还有没吃完的桂花糕和写给故乡的信。
书桌抽屉深处藏着更零碎的宝藏。褪色的糖纸被按得平平整整,上面印着的孙悟空早没了金箍棒的金光;缺了页的《安徒生童话》里夹着干枯的枫叶,叶脉间还能看见用铅笔写的 “三年级二班”;最让人发笑的是那叠千纸鹤,有的翅膀歪歪扭扭,有的肚子被塞得鼓鼓囊囊 —— 同桌小美说把愿望写在小纸条里塞进去,叠够三百六十五只就能实现,结果我们俩叠到第五十七只时,她就跟着父母去了深圳。
去年冬天整理衣柜,在箱底翻出件深蓝色毛线衣。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补着块不搭调的灰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爬满了蚂蚁。这是高中时母亲亲手织的,那时她总说商场里的毛衣不保暖,非要自己买毛线。我嫌颜色老气,在学校都藏在校服里,直到某个降温的清晨,同桌摸了摸我胳膊说 “你穿得好暖和”,才忽然觉得这笨拙的毛线衣其实挺珍贵。后来母亲生病住院,我抱着这件毛衣去看她,她盯着补丁笑了半天:“当年手笨,缝得跟狗啃似的。”
阳台角落堆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是父亲单位发的福利。小时候总盼着里面装满动物饼干,每次都踮着脚扒着桌沿看。有次趁父母不注意,搬个小板凳够下来,结果脚下一滑,饼干撒了满地,盒子也磕出个瘪。父亲没骂我,蹲下来捡饼干时说:“碎了也好吃,甜到心里呢。” 后来这盒子装过我的玻璃弹珠,装过母亲的缝衣针,去年搬家时发现里面竟藏着几张泛黄的粮票,还有我小学得的第一张 “三好学生” 奖状。
上个月帮邻居张奶奶搬家,她非要把那个缺了腿的竹藤椅带走。“这椅子比你岁数都大,” 她用抹布擦着藤条上的灰,“当年你爷爷在院里乘凉,总把你放这上面摇。”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夜,爷爷摇着蒲扇哼黄梅戏,我躺在竹椅上数星星,藤条硌得后背痒痒的,却总在摇摇晃晃中睡着。张奶奶摸着椅面的裂纹笑:“旧东西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陪着你。”
前几天清理书架,从《唐诗宋词选》里掉出张老照片。相纸边缘卷了毛边,画面里的我扎着两个歪辫子,举着支快融化的冰棒,站在老槐树底下傻笑。树后面是早就拆掉的红砖平房,墙根还晒着外婆腌的萝卜干。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1998 年 6 月 1 日,囡囡五岁。” 指尖抚过模糊的字迹,忽然闻到空气里飘来槐花香,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又在吆喝了,金属撞击声叮叮当当穿过窗户。看着堆在墙角的纸箱和旧书,突然不想把它们卖掉了。这些落满灰尘的旧物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拼拼凑凑就是完整的人生。或许某天我也会像祖母那样,把新的故事藏进樟木箱,等多年后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让某个孩子惊讶地发现 —— 原来时光从来没走远,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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