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间的光阴褶皱

书脊上的赭红色漆皮像干涸的血迹,在樟木箱底沉睡十年后,依然能嗅见混合着樟脑与霉斑的气息。我蹲在老家阁楼的灰尘里,指尖抚过那道歪斜的折痕 —— 初三那年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读,不慎将《牡丹亭》第三十二出的边角压成了永恒的弧度。

外婆总说字纸有灵,她的陪嫁木箱里永远锁着半箱线装书。夏夜纳凉时,她会摘下老花镜,让月光漫过泛黄的书页,轻声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时我不懂杜丽娘为何为梦而死,只记得外婆袖口的蓝布补丁蹭过纸面,留下淡淡的皂角香。后来她的手开始颤抖,便把书全交给我保管,说 “字儿认识你,你得好好待它们”。

书页间的光阴褶皱

大学毕业整理行李,发现《小王子》的扉页藏着张褪色的便利贴。“狐狸说,驯服就是建立羁绊”,字迹歪扭得像爬动的蚂蚁,末尾画着只缺耳朵的狐狸。是苏晓冉写的,那个总爱穿白裙子的同桌。我们曾在晚自习传这本书,用红笔在 “仪式感” 三个字下画波浪线,约定考上同一所城市的大学。后来她去了南方,我留在北方,便利贴边角的卷翘处,还留着被眼泪洇过的模糊痕迹。

去年深秋在旧书市场淘到本《雪国》,硬壳封面早已磨得发亮。翻到第三十七页时,发现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间写着极小的字:“1998 年 11 月 7 日,初雪”。卖书的老人说这是退休教师的藏书,老人去世后家人便把书全清了出来。我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叶子,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下雪的清晨,同桌把热水袋塞进我冰凉的手里,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前几日整理书架,发现《百年孤独》的书脊断裂了。这是父亲送我的十八岁礼物,扉页上有他笨拙的字迹:“愿你永远保持好奇”。那年他刚做完心脏手术,却坚持要亲自去书店挑书。我抱着这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忽然想起他坐在病床边给我读开头那段:“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楼下的流浪猫总爱蜷在装旧书的纸箱上。有次我翻开本《边城》,发现内页被猫爪印出几朵浅灰的花。那是大学时在图书馆借的书,逾期三个月才还,管理员在借阅卡上画了个哭脸。书里夹着张岳麓山的门票,背面记着和室友们登顶时的对话:“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 如今她们散落各地,有人嫁了商人,有人去了西藏支教,只有这张褪色的门票还守着当年的约定。

昨夜暴雨,窗台漏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诗经》。急忙翻开时,发现 “蒹葭苍苍” 那页有片透明的水渍,像极了多年前在江边看芦苇时落下的泪。那时刚和初恋分手,他送的这本精装版《诗经》被我摔在地上,书角磕出个深深的凹痕。后来每次读到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指尖总会下意识摩挲那个伤痕,仿佛还能触到当年的心跳。

整理到最后,发现最旧的书是本拼音版《安徒生童话》。封面的小红帽已经模糊成团红影,纸页薄得像洋葱皮,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这是母亲的嫁妆,她总说我三岁时非要啃这本书,把 “卖火柴的小女孩” 那页咬出个月牙形的缺口。现在侄子也到了爱啃书的年纪,我把这本残破的童话放在他枕边,看他用没长齐的牙轻轻咬着书角,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暮色漫进房间时,我把所有旧书重新码进樟木箱。樟脑丸的气味渐渐漫上来,混着各种记忆里的气息 —— 外婆的皂角香,同桌的护手霜味,父亲病房里的消毒水,还有初恋身上的白衬衫皂角。箱底的《牡丹亭》依然摊开在第三十二出,那道被我压出的折痕里,仿佛还藏着少年时不知愁滋味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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