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里的光阴褶皱

旧物里的光阴褶皱

阁楼木梯第三阶总在踩上去时发出闷响,像老人咳嗽时卡住的痰。我扶着积灰的栏杆往上挪,阳光从老虎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那些被遗忘的物件就在光里慢慢舒展轮廓。

最显眼的是那台牡丹牌缝纫机,铸铁底座裹着层暗红漆皮,踏板边缘磨出银白的金属色。针板上还卡着半段蓝布条,针脚歪歪扭扭 —— 那是十二岁那年我偷偷学踩踏板的杰作。外婆总说机器要常动才不会生锈,就像人老了也得晒晒太阳。她坐在藤椅上教我纫针,老花镜滑到鼻尖,线头穿过针眼的瞬间,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会轻轻磕在机身上,叮的一声,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

旧物里的光阴褶皱

去年整理外婆遗物时,我在缝纫机抽屉里摸到个硬纸包。拆开三层牛皮纸,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碎布,红的是我儿时棉袄的袖口,蓝的是外公中山装的肘部,还有块明黄的缎子,记得是邻居家姐姐出嫁时剩下的喜服边角料。外婆总说碎布拼起来能做褥子,针脚走得密些,冬天就不会透风。可这包碎布始终没拼成褥子,倒成了她藏起来的时光拼图。

书房角落立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带子在常年拎握的地方磨出了毛边。这是父亲年轻时出差用的包,我总爱扒着拉链看里面的世界 —— 装着印着铁路路徽的搪瓷缸,裹着牛皮纸的笔记本,还有支派克钢笔。钢笔帽上的镀金早已斑驳,笔杆却被摩挲得发亮。父亲说这支笔陪他签过最重要的合同,也写过给母亲的情书。有次我偷着用它练字,墨水洇透了作业本,他没生气,只是握着我的手教我悬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衣柜最底层压着个蓝布包袱,解开时闻到淡淡的樟脑香。里面是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竹制的棒针还穿在毛线里,形成个未完成的袖笼。那年冬天母亲总在灯下织毛衣,电视里的雪花点映在她脸上,毛线团在膝头滚来滚去,偶尔掉在地板上,发出噗的轻响。我嫌她织得慢,吵着要商店里带卡通图案的新款。她只是笑,说手织的毛衣暖乎,针脚里都裹着太阳的味道。后来她生了场病,毛衣就一直搁在那儿,蓝灰色的毛线沾了点灰尘,像凝固的海浪。

储物间的木箱里藏着我的铁皮青蛙,上弦的钥匙早就丢了,青蛙背上的绿漆剥落得像块旧地图。那是幼儿园老师奖励的,我曾抱着它睡了整整一个夏天。有次把它带到学校,被同桌的男生掰断了后腿,我哭得惊天动地,父亲用胶水粘好时,说玩具和人一样,磕磕碰碰才更实在。现在它蹲在箱角,沉默得像个老兵,却总能在某个潮湿的梅雨天,让我想起午后阳光里的塑料味。

去年搬家时,妻子要把这些旧物都扔掉。“占地方,又没用。” 她一边打包纸箱一边说。我没说话,只是把缝纫机擦得锃亮,将钢笔插进父亲用过的皮套,把那半截毛衣轻轻叠进收纳盒。搬运工人来的时候,我特意叮嘱他们小心那个军绿色帆布包,他们笑着说现在谁还留这些破烂。可他们不知道,帆布包的夹层里藏着父亲的火车票根,1987 年从北京到上海,硬座,三十六个小时,那是他第一次去见母亲的父母。

阳台的旧藤椅断了根藤条,我找了根相似的竹子细细打磨,替换上去时,竹条与藤椅碰撞,发出清越的脆响。妻子倚着门框看我忙活,忽然说:“你跟你爸真像。” 我愣了愣,想起父亲当年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链条的油污蹭在袖口上,像朵深色的花。

那天傍晚,我坐在修好的藤椅上,看夕阳漫过缝纫机的铸铁底座,在地板上画出温暖的弧线。钢笔躺在书桌的镇纸上,笔帽上的斑驳在光里像串神秘的密码。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夹杂着收废品的铃铛声,恍惚间,仿佛看见外婆踩着踏板,母亲绕着毛线,父亲在灯下写字,而我趴在地板上,看着铁皮青蛙一跳一跳,撞向墙根的毛线团。

这些旧物早已失去了实用价值,却像蚌壳里的珍珠,裹着经年累月的心事。它们不会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告诉我,我从哪里来。也许有天我也会像它们一样老去,被搁在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但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些针脚里的阳光,笔尖下的温度,或许就能在时光的褶皱里,找到些不会褪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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