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阁楼的木门时,积灰的空气里突然飘来一缕熟悉的气息。不是潮湿的霉味,也不是旧木料的沉味,是那种被阳光晒透的藤条特有的、带着淡淡草木香的暖意。我踮脚绕过堆在墙角的纸箱,终于在最里侧的角落看到了它 —— 外婆的老藤椅。
藤椅的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原本深褐色的藤条泛出温润的浅棕,椅面中间有一处细微的凹陷,那是外婆坐了三十年留下的痕迹。我伸手轻轻触碰,指尖能清晰摸到藤条交错的纹理,像是在抚摸一段被时光揉软的记忆。小时候总觉得这把椅子是个神奇的世界,外婆坐在上面,我就能围着椅脚转圈圈,听她讲月亮里嫦娥和玉兔的故事,看她手里的针线在布料上翻飞,把细碎的时光都缝进小小的布兜里。
记得每个夏夜,外婆都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她会先在椅面上铺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再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压坏了藤条似的。我总是抢在她之前,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看槐树叶间漏下来的星光。外婆的蒲扇摇得很慢,风里带着槐花香,她会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念那些老掉牙的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斗……” 有时候我会问她,笆斗里装的是什么呀?她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说里面装的是外婆的宝贝呀。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她的宝贝,就是我。
有一次我发高烧,浑身滚烫,哭着喊着要喝水。外婆急得团团转,把藤椅搬到床边,让我靠在她怀里,又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敷我的额头。那夜的月光特别亮,透过窗户照在藤椅上,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哼着童谣,声音有些沙哑,却像一股暖流,慢慢淌进我的心里。我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闪着光,那一刻突然觉得,只要有外婆在,有这把藤椅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我上学了,不能天天待在外婆身边。每次周末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找藤椅。外婆总会提前把椅子擦干净,在上面放一个我爱吃的苹果。我坐在藤椅上,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听我讲学校里的事 —— 谁又考了第一名,谁和谁闹了别扭,老师又表扬了我什么。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笑着说 “我的乖孙真厉害”。阳光透过槐树叶,在藤椅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细碎的时光,就像藤条一样,把我们的回忆紧紧缠绕在一起。
再后来,我去了外地读大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都会说:“我把你的藤椅擦干净了,等你来坐呢。” 我总是说 “好呀好呀”,可心里却知道,自己能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一年寒假,我终于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藤椅放在客厅的窗边,椅面上铺着我小时候盖过的小毯子。外婆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棉袄。看见我回来,她惊喜地站起来,差点碰倒了旁边的小板凳。“你可算回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按在藤椅上,“快坐坐,这椅子还跟以前一样舒服吧?” 我坐下,椅面的凹陷刚好贴合我的身体,就像外婆的怀抱一样温暖。那一刻,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长多大,外婆的藤椅,永远都会为我留一个位置。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我赶回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一地,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走过去,轻轻拂掉灰尘,坐在上面,却再也听不到外婆的童谣,再也感受不到她怀里的温度。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这把藤椅被我搬到了自己的家里,放在阳台的窗边。每天早上,阳光都会照在藤椅上,把它晒得暖暖的。我有时候会坐在上面,想起外婆的样子,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藤椅的扶手还是那么光滑,椅面的凹陷依然存在,就像外婆从未离开过一样。我知道,外婆的爱,就藏在这把老藤椅里,藏在那些被时光打磨的藤条里,藏在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想回到那个夏夜,回到外婆的膝头,再听她念一遍 “月亮走,我也走”;还想坐在藤椅上,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还想让她再缝一件小棉袄,再给我一个甜甜的苹果。可时光不会倒流,就像藤椅上的藤条,只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更加温润,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又照在了藤椅上,我伸手摸了摸扶手,还是那么温暖。不知道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也有一把这样的藤椅?会不会也坐在椅子上,看着月亮,想念着她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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