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目光总会先落在角落那张老藤椅上。它的藤条早已失去最初的棕褐色,被岁月浸成了温润的浅黄,扶手处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摩挲的老玉。椅面上铺着的蓝布坐垫,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却依旧平整干净,那是外婆生前最爱的一块布料,她说蓝色耐脏,又衬得堂屋亮堂。
小时候总爱缠着外婆,非要挤在那张不大的藤椅上。外婆的手臂会轻轻环住我的腰,掌心的薄茧蹭过我的脸颊,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她会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讲老掉牙的故事,故事里的狐狸永远狡猾,兔子永远善良,而我总会在她温柔的语调里,不知不觉靠在她肩头睡着。藤椅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会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那声音不像家具的呻吟,反倒像在跟着外婆的故事轻轻哼唱,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

后来我上学了,每天放学回家,总能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张望。她的眼睛不太好,却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第一时间认出我的身影。我会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把书包往藤椅上一放,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 ——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同桌送了我一块橡皮,体育课上我跑了第一名。外婆总是笑着听,手里的针线活儿却不停,偶尔会停下来,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外婆把藤椅搬到了火炉边,铺了厚厚的棉垫。我写完作业,就蜷在她身边,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嫁给外公那年,只有十八岁,外公用一辆自行车,把她从邻村接了过来。家里穷,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这张藤椅,是外公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从镇上的供销社买来的。“那时候啊,我就坐在这藤椅上,看着你外公在院子里劈柴、喂猪,心里就觉得踏实。” 外婆说着,眼神里满是温柔,仿佛那段艰苦却幸福的时光,就藏在藤椅的每一根藤条里。
我上高中的时候,开始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去,外婆都会提前把藤椅擦得干干净净,在上面放好我爱吃的零食。我坐在藤椅上,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拉着我的手,问我在学校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学习累不累。我总说挺好的,让她别担心,可她还是会一遍遍地叮嘱,生怕我受了委屈。有一次我感冒了,声音沙哑,外婆急得不行,非要拉着我去看医生,又在藤椅上放了热水袋,让我靠着休息,她则在旁边守着,一会儿给我盖毯子,一会儿给我倒热水,直到我退烧了,她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离家更远了。每次打电话回家,外婆都会说:“我今天又坐在藤椅上想你了,想着你小时候在我怀里撒娇的样子,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我听着,鼻子总会酸酸的,恨不得立刻回到她身边,再像小时候那样,挤在藤椅上,听她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放寒暑假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屋,看看那张老藤椅,再看看外婆。她的头发越来越白,背也越来越驼,坐在藤椅上,显得格外瘦小。我会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靠在我身上,就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跟她讲大学里的新鲜事,讲我认识的新朋友,讲我对未来的憧憬。外婆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点点头,眼里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那天我赶回家的时候,堂屋里挤满了人,唯独少了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身影。我走到藤椅边,轻轻抚摸着它,藤条还是那么温润,却再也感受不到外婆的温度。椅面上的蓝布坐垫,还带着她的气息,仿佛她只是去院子里摘菜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坐在藤椅上,笑着叫我的名字。那天晚上,我坐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脑海里全是和外婆有关的回忆 —— 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掌心的温度,还有藤椅发出的 “咯吱” 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藤椅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现在我每次回老家,还是会习惯性地走到藤椅边,坐一会儿。有时候会把脸贴在藤条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的气息;有时候会拿出手机,翻看以前拍的照片,照片里,外婆坐在藤椅上,我靠在她身边,阳光正好,岁月安然。我知道,外婆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就像这张老藤椅一样,一直陪伴着我,温暖着我。每当我在外面受了委屈,遇到困难,想起外婆,想起这张藤椅,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力量,让我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前几天我又回了老家,堂屋的窗户换了新的,墙壁也刷得雪白,可那张老藤椅,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立着。我坐在上面,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就像时光在慢慢流淌。不知道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也坐在一张这样的藤椅上,看着我,想着我?会不会也像我想念她一样,想念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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