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时,老周正蹲在自家院角磨冰镩。镩头是祖传的老铁匠打的,刃口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磨到锋利处能轻易划开冻得紧实的榆树皮。镇子坐落在松花江支流旁,每年第一场雪后,江面就会慢慢换上银装,等到冰层能承受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镇上的男人们就该扛着冰镩、带着渔网往江边去了。这是老周生活了六十年的小镇,结冰期对他们来说,不是季节的休止符,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场。
老周的儿子周明去年从南方回来,带回了一台无人机。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凿冰时,他把无人机升到空中,镜头里的江面像一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冰裂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父亲和其他渔民的身影缩小成一个个黑点,在冰面上移动时留下弯弯曲曲的痕迹,像用墨笔在宣纸上画下的线条。周明把这段视频发在网上,有人问他冰面下是不是一片死寂,他想了想,回复说冰下藏着整个冬天的热闹。
这话没说错。老周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父亲去凿冰捕鱼。那天风特别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父亲把他裹在厚厚的棉袄里,放在冰面上的爬犁上。冰镩砸下去的声音沉闷又有力,每砸一下,冰屑就会溅起来,落在父亲的眉毛上,很快就结成了白霜。等到冰洞凿好,父亲把渔网放下去,没一会儿就拉上来一串活蹦乱跳的鲫鱼,鱼鳃还在冒着热气,落在冰面上的鳞片闪着银光。老周伸手去摸,鱼身滑溜溜的,带着冰下的寒气,却让他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从那以后,每个结冰期,老周都会跟着父亲去江边。他渐渐学会了辨认冰层的厚度,知道哪片江面的冰最结实,哪片水域藏着最多的鱼。有时候遇到大风雪,江面上能见度不足十米,他们就凭着经验在冰面上行走,听着脚下冰层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是冰与冰之间碰撞的声音,也是冬日里独有的韵律。有一次,他们遇到了冰裂,裂缝像一条细长的银蛇,在冰面上蔓延开来。父亲让他趴在冰面上,慢慢往前爬,自己则在后面用冰镩试探着冰层的硬度,直到安全到达岸边,两人才发现棉袄都被冷汗浸湿了,风一吹,冻得浑身打哆嗦,却忍不住相视一笑。
后来老周长大了,父亲走了,他成了镇上最会凿冰捕鱼的人。每年结冰期一到,就有年轻人来跟着他学手艺。他会教他们怎么磨冰镩,怎么判断冰洞的位置,怎么在冰面上安全行走。他总说,结冰期的江面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对它敬畏,它就会给你回报。有个叫小林的年轻人,第一次凿冰时不小心把冰镩掉进了冰洞,急得快哭了。老周没骂他,只是找了根长竹竿,在竹竿顶端绑上铁钩,慢慢伸进冰洞里,一点一点地试探,终于把冰镩勾了上来。那天晚上,老周把小林叫到家里,炒了一盘油炸小鱼,温了一壶白酒,跟他说:“在冰面上干活,不能慌,一慌就容易出乱子。冰下的鱼在等着我们,我们得有耐心。”
小林后来成了老周最得力的帮手。有一年冬天,江面上的冰比往年薄了一些,镇上的人都不敢去凿冰。老周和小林每天都去江边观察冰层,用冰镩在不同的地方凿出小洞,测量冰层的厚度。过了半个月,他们发现江中心的冰层终于达到了安全厚度,于是第一个扛着渔网去了江边。那天,他们捕到了满满一网鱼,镇上的人看到了,也纷纷跟着去了。看着江面上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老周坐在爬犁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他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结冰期的小镇,除了江面上的热闹,还有很多藏在角落里的温暖。镇子西头的王奶奶,每年冬天都会在自家门口支起一个小摊子,卖热乎乎的烤红薯和煮玉米。她的摊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火炉,炉子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红薯和玉米放在炉子旁边,散发着香甜的味道。每当渔民们从江边回来,都会绕到她的摊子前,买一个烤红薯,一边暖手一边吃。王奶奶记性好,记得每个渔民的口味,知道老周喜欢吃烤得焦一点的红薯,小林喜欢吃甜玉米,每次他们来,她都会提前把他们爱吃的准备好。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王奶奶的手冻得肿了起来,却还是每天坚持出摊。老周看到了,就找了块厚实的羊皮,给她做了一副手套。小林也从家里拿来了热水袋,让她放在怀里暖手。王奶奶拿着手套和热水袋,眼眶红红的,说:“你们这群孩子,比我自家的娃还贴心。” 那天,老周和小林帮着王奶奶把摊子收拾好,送她回家。路上,王奶奶跟他们说起自己的老伴,年轻时也是个凿冰捕鱼的好手,每年结冰期,都会把捕到的第一条鱼带回家,给她熬鱼汤喝。现在老伴走了,她守着这个小摊子,看着来来往往的渔民,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老伴。
镇子上的孩子们,最喜欢结冰期的日子。一到周末,他们就会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手套,跑到江面上滑冰。有的孩子有冰鞋,有的孩子没有,就穿着普通的棉鞋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玩。老周有时候会在冰面上看到他们,就会叮嘱他们不要去冰层薄的地方。有一次,一个小男孩不小心掉进了冰窟窿,老周正好在附近,他立刻跑过去,趴在冰面上,伸手把小男孩拉了上来。小男孩的衣服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老周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他,送他回家。小男孩的妈妈拿出鸡蛋和红糖,非要感谢老周,老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后来,那个小男孩每次看到老周,都会大声喊 “周爷爷好”,老周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结冰期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江面上的冰越来越厚,渔民们捕到的鱼也越来越多。镇上的人家,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鱼干,有的还挂着腊肉和香肠,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到了腊月,镇上就开始热闹起来,人们忙着置办年货,孩子们盼着过年,整个小镇都沉浸在节日的氛围里。老周会把自己捕到的鱼,分给邻居们一些,邻居们也会把自己做的年糕、馒头送给老周,大家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就像一家人一样。
有一天,老周和小林在江面上凿冰,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群游客来镇上观光,看到江面上的渔民,兴奋地拍照留念。一个游客走到老周身边,问他凿冰捕鱼的技巧,老周耐心地跟他讲解。游客听了,竖起大拇指说:“大爷,您这手艺真厉害,这结冰期的江面,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宝藏啊!” 老周笑了笑,说:“是啊,这江面给了我们太多东西,我们得好好爱护它。”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周和小林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江面上的冰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金黄色,像一块巨大的金砖。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传来饭菜的香味。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冰洞已经结上了一层薄冰,像是给江面盖上了一层透明的盖子。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会再来这里,带着他的冰镩和渔网,继续书写属于他和这个小镇的结冰期故事。
冰面上的脚印,被晚风吹来的雪慢慢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但老周知道,那些脚印都刻在他的心里,刻在小镇的记忆里。就像结冰期的江面,每年都会结冰,每年都会有新的故事在这里发生,那些故事里,有汗水,有欢笑,有温暖,也有希望。当又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老周会想起父亲当年教他凿冰的样子,想起小林第一次跟着他学手艺的慌张,想起王奶奶摊子上烤红薯的香味,想起孩子们在冰面上滑冰的笑声。这些记忆,就像冰下的鱼一样,藏在他的心里,温暖着他的整个冬天。
此刻,江面上的风渐渐小了,月亮升了起来,洒在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老周扛着冰镩,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他知道,明天的江面,又会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而他,会继续在那里,等待着冰下的鱼,也等待着新的故事。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冰下的暖光:东北小镇的结冰期纪事 https://www.7ca.cn/zsbk/zt/598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