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哀牢山深处的哈尼族村落里,李阿公的木屋背靠成片的云南松。他记事起,清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总能看见山间云雾像轻纱裹着梯田,泉水顺着竹槽流进田埂,惊起几只啄食稻穗的麻雀。那时寨老们常说,山林是梯田的爹,泉水是梯田的娘,守住山林,哈尼人的饭碗才能端得稳。阿公年轻时跟着长辈在山上种树,松苗栽下时只到膝盖,如今已有两人合抱粗,树影在月光下能铺满半块梯田。
去年雨季来得特别早,连续半个月的暴雨让阿公心里发慌。他每天扛着锄头去田埂查看,发现往年能稳稳兜住雨水的坡地,竟开始往下滑泥。有天清晨他撞见几个陌生面孔,背着锯子往山林深处走,竹篓里装着刚砍的红豆杉枝条。阿公上前阻拦,对方却说山下老板收这些枝条做药材,给的钱够买半年口粮。争执间,一根被砍断的枝条落在地上,渗出的汁液像极了阿公年轻时在梯田里划伤手流出的血。

那场争执过后没几天,更大的灾难来了。深夜里阿公被轰隆隆的声响惊醒,爬起来往山上跑,只见成片的松树林倒在泥泞里,树根处还留着电锯的痕迹。雨水顺着裸露的山坡往下流,浑浊的泥水涌进梯田,刚抽穗的稻子被冲得东倒西歪。阿公蹲在田埂上,用手去捞被泥水裹住的稻穗,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泥沙,就像十年前老伴走时,他摸到的那双手一样凉。
寨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山下打工,留下的老人孩子无力看管整片山林。阿公记得小时候,山林里的松鼠会跑到屋檐下偷晒着的玉米,现在连鸟叫都变得稀罕。有次他带着孙子去山上捡菌子,走了往常三倍的路程,只找到几朵瘦小的青头菌。孙子拉着他的衣角问:“爷爷,以前你说的会发光的萤火虫,怎么一直看不到呀?” 阿公望着空荡荡的山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起年轻时在山林里遇到的麂子,那时麂子见到人会蹦跳着跑开,现在连麂子的脚印都找不到了。
梯田里的泉水也越来越少。往年这个时候,竹槽里的泉水能昼夜不停地流,今年却时常断流。阿公不得不每天凌晨挑着水桶去山脚下的小溪打水,往返一趟要走两个小时。有次他在溪边遇到隔壁寨的王阿婆,老人正蹲在溪边洗野菜,溪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王阿婆叹着气说:“以前这条溪能养活半个寨子的梯田,现在连洗菜都要省着用水。” 阿公顺着溪流往上走,发现上游的山林被开垦成了荒地,种着几排刚栽下的橡胶树,裸露的土地上连杂草都长得稀疏。
入秋时,寨子里的梯田减产了大半。阿公把收获的稻谷晒干后装在粮仓里,掂量着袋子的重量,比去年少了足足两成。他去山下的集市卖米,粮贩子压着价格说:“今年山里的米带着泥沙,口感不如以前,只能给这个价。” 阿公攥着手里的钱,看着集市上摆着的塑料袋装的外地大米,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想起小时候,寨子里的人用新米招待客人,米饭蒸好后满屋子都是香气,现在连自家孙子都更爱吃超市里买的白米。
有天夜里,阿公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山林,松树林郁郁葱葱,泉水顺着竹槽流进梯田,萤火虫在田埂边飞舞,孙子追着萤火虫跑,笑声像银铃一样。他伸手想去摸孙子的头,却突然醒了过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木屋,落在墙角堆着的松枝上,那些松枝是他从被砍倒的树上捡回来的,打算冬天烧火用。阿公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漆黑的山林,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除此之外,只有风吹过空树枝的呜咽声。
今年春天,阿公在被砍倒的松树桩旁栽下了新的松苗。松苗很小,需要精心照料才能存活。他每天都会去山上浇水,看着松苗在阳光下慢慢舒展枝叶。寨子里的几个老人也跟着他一起种树,虽然进度很慢,但看着新栽的树苗,阿公心里又燃起了一点希望。他不知道这些松苗什么时候能长成大树,也不知道梯田里的泉水什么时候能恢复往日的充沛,但他记得寨老们说过的话:哈尼人是山林的孩子,只要还在种树,就还有希望。
有次孙子从山下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画里有绿色的山林、金黄的梯田,还有飞舞的萤火虫。孙子说:“老师让我们画家乡,我就把爷爷说的都画下来了。” 阿公摸着画纸上的山林,眼眶突然湿了。他想起小时候跟着长辈种树的场景,那时的他们也不知道这些树能带来什么,却还是日复一日地栽着。也许就像这张画一样,只要心里还装着这片山林,只要还在为它努力,总有一天,哀牢山会变回曾经的模样,梯田里的泉水会重新清澈,山林里的鸟叫会再次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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