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轮转动时，时光也在修缮

巷口的老槐树落了第三场叶时，我又看见李伯蹲在那辆枣红色马车旁。他的袖口沾着细碎的木屑，指尖裹着一层深褐色的包浆，那是常年与木头、麻绳、铜钉打交道才有的印记。马车静静倚在墙角，木质车辕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顺着年轮的方向蔓延，车轱辘上的铁皮已经有些锈蚀，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斑驳的光点，像是时光遗落的碎片。

这是祖父留下的马车，也是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载体。小时候，祖父总驾着它带我去镇上赶集，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棉垫，我坐在上面，能闻到木头的清香混着祖父身上的烟草味。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车轱辘滚动的咕噜声，还有祖父偶尔哼起的老调子，织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后来道路越修越宽，汽车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这辆马车便被闲置在仓库角落，一放就是十几年，直到去年祖父过世，我们清理仓库时，才又将它翻了出来。布满灰尘的马车静静立在那里，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诉说着被遗忘的岁月。

李伯是镇上最后一位会修缮马车的手艺人。父亲找到他时，他正在自家小铺子里打磨一根桃木，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锛、凿、斧、锯，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木件。听说要修缮祖父的马车，李伯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这老物件有灵性，修它不能急，得顺着木头的纹路来，就像顺着时光的轨迹走。”他这样对我们说，语气里满是对老手艺的敬畏。

修缮工作是从清理开始的。李伯先用软毛刷细细扫去马车上的灰尘，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车身。那些顽固的污渍，他便用棉签蘸着特制的清洁剂慢慢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清理完后，马车原本的颜色渐渐显露出来，枣红色的漆皮虽然脱落了不少，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李伯围着马车转了好几圈，时不时用手指敲敲车辕、摸摸车轱辘，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马车对话。他说，修缮老物件，首先要读懂它，知道它哪里受了伤，哪里需要重点呵护。

最棘手的是修复车辕上的裂纹。李伯仔细观察后，决定采用“嵌补”的方法。他从自家后院找来了一块和马车同品种的老木头，用尺子精确测量裂纹的尺寸，然后用凿子一点点将木头削成合适的形状。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破坏整个车辕。李伯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木头，凿子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木屑一点点落下，堆在脚边。我站在一旁看着，发现他的手虽然布满老茧，却异常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嵌补好木头后，他又用砂纸细细打磨，直到修补处与车辕融为一体，摸上去平滑如初。

车轱辘的修复更是复杂。由于常年闲置，车轱辘上的辐条已经有些松动，铁皮也锈蚀严重。李伯先将车轱辘拆下来，逐一检查每一根辐条。对于松动的辐条，他用锤子轻轻敲打，调整其位置，然后用麻绳重新捆绑固定；对于已经腐朽的辐条，他则重新制作新的，选材、切割、打磨，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修复铁皮时，他先用砂纸将锈蚀的部分打磨干净，然后用烙铁将新的铁皮牢牢固定在车轱辘上，最后再涂上一层防锈漆。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李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顾不上擦，依旧专注地忙碌着。

闲暇时，李伯会和我们说起过去的时光。他说，几十年前，马车是镇上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家家户户出行都离不开它。那时候，他的父亲也是一位马车修缮匠，铺子里总是挤满了人，大家都拿着损坏的马车部件来修理。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修缮手艺，父亲告诉他，修马车不仅是修一件工具，更是修一份安心，因为每一辆马车上都承载着一家人的期盼与牵挂。后来，汽车越来越多，马车渐渐被淘汰，来找他修缮马车的人也越来越少。很多手艺人都转行了，但他始终舍不得放弃，他说，这门手艺是父亲传给他的，也是老祖宗留下的，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随着修缮工作的推进，马车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李伯为马车重新刷上了枣红色的漆，漆皮亮得能映出人影；他还为马车配上了新的麻绳缰绳，用铜钉在车身上钉出了简单而精致的花纹。当最后一颗铜钉被牢牢钉上车身时，李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牵着马，将马车缓缓驶出铺子，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轱辘滚动得平稳而顺畅，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时光。

我坐在修缮好的马车上，又闻到了熟悉的木头清香。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伯牵着马，慢慢往前走，嘴里哼着和祖父当年相似的老调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李伯修缮的不仅仅是一辆马车，更是一段即将被遗忘的时光，一份代代相传的情感。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痕迹，在他的手中渐渐消散，而那些藏在马车里的记忆与温暖，却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如今，这辆马车又被安置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偶尔会有路过的老人停下脚步，围着马车细细打量，回忆起当年的岁月。李伯依旧守在他的小铺子里，打磨着木头，修缮着那些被遗忘的老物件。他说，只要还有人需要，他就会一直修下去。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马车的木轮在阳光下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转动，等待着将更多的温暖与记忆传递下去。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时光，那些融在手艺里的情感，就这样在一次次修缮中，永远鲜活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