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油在瓷碗里慢慢软化,像外婆浑浊的眼神渐渐泛起光亮。指尖碾过绵白糖的颗粒,沙沙声里飘来二十年前的槐花香 —— 那时她总在厨房的竹筛前翻晒桂花,白围裙沾着金粉似的碎瓣,我扒着木门框看她把糖霜筛进面团,阳光从老式窗棂漏下来,在她鬓角的银丝上滚成细小的珍珠。
后来那扇木窗换成了铝合金,外婆的竹筛躺在储物间的角落,筛眼堵着经年的面粉。我在异乡的出租屋第一次烤曲奇,黄油融化时突然闻到熟悉的甜香,转身想喊 “外婆”,却只撞进空荡荡的客厅。墙上的电子钟跳成 17:30,正是当年外婆唤我吃刚出炉司康的时刻,蒸汽模糊的玻璃门外,再也没有拎着保温桶的佝偻身影。
去年深秋整理旧物,从樟木箱底翻出外婆的食谱。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铅笔字被岁月洇成浅灰,某一页还粘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翻到 “圣诞姜饼” 那页时,突然发现夹层里藏着张褪色的照片:十岁的我举着歪歪扭扭的饼干,嘴角沾着糖霜,外婆站在身后,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手印像朵笨拙的云。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囡囡说要给圣诞老人留三块。”
那天我守着烤箱坐到深夜。姜饼在烤盘上慢慢鼓起,焦糖香漫过厨房时,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里有搓麻将的哗啦声:”你外婆今天又说要烤饼干,说你最喜欢带杏仁片的那种。” 我盯着烤盘里渐渐上色的饼干,突然想起外婆最后一次进厨房,颤巍巍地想打开烤箱,却怎么也够不着开关。那时她的记忆已经像被水泡过的纸,却牢牢记得我爱吃的饼干要烤到边缘发焦。
楼下的流浪猫又来挠纱窗了。去年冬天它总蹲在空调外机上,我烤了小面包掰碎了喂它,后来它便每天准时等在窗边。此刻它歪着头看我揉面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像极了外婆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面粉不小心撒到地上,它敏捷地跳下来舔食,尾巴扫过我光着的脚踝,带来一阵细碎的痒。
朋友总笑我过分痴迷烘焙,说不过是把食材丢进烤箱的简单事。他们不懂那些在厨房消磨的晨昏里,藏着怎样的自我救赎。揉面团时必须顺时针转三十圈,是外婆教的规矩;打发奶油要隔着冰水,是某次失败十次后总结的经验;连烤盘要垫油纸这件事,都能想起大学时和室友分食一块芝士蛋糕的夜晚 —— 那时我们挤在四人间,用小功率烤箱偷烤甜点,被宿管敲门时慌忙把蛋糕塞进衣柜。
上个月给母亲寄了盒刚烤的蔓越莓饼干,她打电话来说父亲抢着吃,结果假牙粘在饼干上取不下来。我握着听筒笑出眼泪,脑海里浮现父亲龇着牙的模样,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饼干中间的巧克力豆挖给我吃,自己啃着剩下的边角料。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琐碎,原来都被烤箱悄悄酿成了蜜。
烤箱 “叮” 的一声弹开,热浪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我戴上隔热手套取出烤盘,肉桂卷的甜香里,恍惚看见外婆站在晨光里,白围裙沾着面粉,手里举着刚出炉的面包:”囡囡快来,再不吃就被你爸偷吃光啦。” 阳光穿过她银白的发丝,在空气里扬起无数细小的金粉,像极了此刻悬浮在光束里的面粉颗粒。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流浪猫已经在窗台上睡着了,尾巴圈成小小的绒球。我把冷却好的饼干装进玻璃罐,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她明天想不想学烤舒芙蕾。有些味道注定要一代代传下去,就像外婆传下来的食谱,就像父亲偷偷藏起的巧克力豆,就像此刻弥漫在空气里的甜香,总会找到属于它的归宿。
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栀子花的淡香。我给玻璃罐系上蓝白条纹的丝带,准备明天送给隔壁独居的老奶奶。她总在阳台种满花草,上次借她的打蛋器时,她塞给我一把自己种的薄荷,说泡水喝对睡眠好。或许明天,我们可以一起烤些加了薄荷的饼干,听她讲讲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故事。
烤盘上的余温慢慢散去,就像那些渐渐模糊的容颜。但只要烤箱还亮着暖黄的光,只要黄油和糖还在瓷碗里交融,那些被爱浸润的瞬间,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就像此刻,咬下一口还带着余温的饼干,酥脆的外壳里,依然藏着外婆掌心的温度,藏着无数个寻常日子里,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温柔。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烤箱里的时光,藏着半生温柔 https://www.7ca.cn/zsbk/zt/589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