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善雅蹲在院角的青石板上,指尖抚过陶坛表面细密的冰裂纹。梅雨季节的湿气漫过木格窗棂,在她银白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坛口蒙着的粗棉布浸了雨水,散发出陈年酒糟与发酵蔬菜混合的酸香,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清晨。
那年她刚满十六,攥着母亲递来的粗盐袋站在同样的位置。母亲的手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痕,是战争年代躲避轰炸时被碎瓷片划伤的。“盐要撒得匀,” 母亲的声音混着檐角滴落的雨声,“就像日子,咸淡都得自己调和。” 她看着母亲把白菜叶一张张掰开,指腹按在菜帮上的力道不轻不重,仿佛在抚摸初生的婴儿。
后来的岁月里,这双手教会她的远不止腌泡菜。秋末腌萝卜块时要加梨泥增甜,冬至前泡辣白菜得用虾酱提鲜,就连最普通的黄瓜泡菜,也得在瓮底铺上一层紫苏叶防馊。那些装在陶坛里的四季风物,在时间的催化下慢慢蜕变,就像她自己,从汉城来的娇小姐,变成了能在釜山码头扛动二十斤海带的妇人。
丈夫第一次带她去海边的鱼市是在婚后第三年。黎明前的市场像打翻的调味瓶,鱼腥气里裹着海草的咸涩,还有远处小摊飘来的煎饼香。他指着木盆里扭动的小章鱼说:“做辣酱汤最鲜。” 她那时还不习惯生食,却在他递来的腌牡蛎面前红了脸 —— 那牡蛎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裹着微微发黏的酱汁,竟吃出了初恋般的微醺。
女儿出嫁那年,她把最老的那只泡菜坛装进行李箱。坛底刻着模糊的朝鲜文字,是她祖母年轻时的陪嫁。“记得春末换坛水,” 她往女儿包里塞了把铜制的长柄勺,“别用铁的,会坏了味道。” 女儿在首尔的公寓没有院子,只能把坛子放在阳台角落。每次视频通话,善雅总要问起坛子里的动静,听着听着就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去年冬天,重孙女突然吵着要学做泡菜。七岁的小手抓不住白菜叶,盐粒撒得满身都是。善雅笑着用围裙擦去孩子鼻尖的辣椒粉,恍惚间看见当年的自己 —— 也是这样站在母亲膝前,看那些普通的蔬菜在时光里慢慢酿成传奇。窗外的雪落进陶坛旁的水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岁月在发酵时的低语。
社区食堂的李阿姨总说善雅的泡菜有 “妈妈的味道”。其实她偷偷加了些梨汁,那是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甜味。如今食堂里的常客多是独居老人,有人喜欢她做的石锅拌饭,说锅巴焦得正好;有人偏爱海带汤,说喝出了海的味道。善雅从不解释秘诀,只是每次熬汤时,都会多放一把晒干的裙带菜 —— 那是丈夫生前最爱打捞的海产。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张泛黄的照片。背景是朴槿惠时期的市场,年轻的善雅站在泡菜摊前,辫梢系着红丝带。她突然想起那天的阳光,金黄金黄的,落在腌萝卜上像撒了层碎金。风里飘着打糕的甜香,还有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一切都像刚从泡菜坛里捞出来似的,带着鲜活的气息。
现在的善雅依旧每天去市场。挎着藤编的篮子穿过喧闹的人群,在熟悉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新上市的小萝卜带着泥土的湿气,摊主笑着往她篮子里塞了把紫苏叶。回家的路上,她买了块红豆打糕,温热的糯米粘在牙上,甜得恰到好处。路过社区花园时,看见几个年轻人围着外卖箱拍照,餐盒里的部队锅冒着热气,芝士拉得老长,像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银线。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排沉默的陶坛上。其中最年轻的那只,是上周刚买的,准备腌些嫩姜给重孙女。坛口的棉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隐约能听见里面细微的气泡声,那是时光在慢慢酝酿的声音,带着咸,带着鲜,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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