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的梅雨季总带着黏腻的湿热,林小满揉着发烫的眼睑冲进校医院时,白大褂正对着显微镜皱眉。玻璃片上蠕动的病菌像撒了把芝麻,在生理盐水里翻涌不休。“滤泡性结膜炎,” 医生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最近泳池刚开,你们这批学生就没断过。”
她对着诊室镜子掀起眼皮,眼白像被泼了红墨水,细密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上周六和室友去游泳馆时,隔壁 lane 的男生总往她这边溅水花,当时只觉得呛了口氯味很重的水,没成想三天后眼睛就肿成了桃子。护士递来的眼药水瓶身凝着水珠,滴进眼里时像撒了把冰碴子,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隔离宿舍在旧楼三层,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枝桠快伸进窗台。林小满把凉毛巾敷在眼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蝉鸣发呆。辅导员送来了密封袋包装的课本,扉页上贴着张便利贴:“按时上药,下周三复查。” 她想起早上在食堂,有个学妹看到她的红眼睛,手里的豆浆 “啪嗒” 掉在地上,豆浆溅在白球鞋上晕开黄渍。
第五天清晨,眼药水瓶空了半截,眼里的灼痛感却没减轻。她摸到手机点开班级群,看见班长在统计下周篮球赛的名单。去年她是啦啦队队长,穿着亮片裙在球场边跳操时,总有相机镜头追着她的眼睛拍 —— 那时她的眼白像洗过的瓷碗,黑眼珠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去药房买新药时,穿蓝大褂的阿姨塞给她一包棉签:“用这个蘸着眼药水擦睫毛根,比直接滴管用。” 玻璃柜台后摆着排花花绿绿的眼药,有个小男孩正踮着脚够货架,他妈一把拽住他:“别碰!那是大人用的。” 林小满忽然想起初中同桌,那男生总爱用脏手揉眼睛,有天早读时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渗出血丝来。
雨停那天,她试着摘下墨镜在走廊散步。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织出光斑,有片晃到脚边时,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眼角的分泌物把睫毛粘成几缕,像被打湿的蜘蛛网。保洁阿姨推着消毒车经过,消毒水的气味让她想起游泳馆更衣室,那些湿漉漉的拖鞋总在瓷砖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水印。
复查那天遇到同校的男生,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泛着红。“你也是去三楼?” 他挠挠头,指节上还沾着颜料。后来才知道他是美术系的,上周去画人体模特,模特说眼睛不舒服总揉,没过两天整个画室倒了一半。“现在我们改画静物了,” 他举着药水瓶晃了晃,“对着苹果画总不会被传染吧。”
护士给她测眼压时,冰凉的仪器刚贴上眼睑,走廊就传来哭喊声。一个老太太被搀扶着进来,眼角糊着黄脓状的分泌物,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不跟广场舞队的王大姐共用毛巾了。” 林小满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老人家总把洗脸帕晾在竹竿上,风一吹就和邻居家的帕子缠在一起。
傍晚收到室友的视频邀请,屏幕里三个女生举着冰可乐碰杯。“我们在操场看晚霞呢,” 老大晃了晃手机,镜头扫过天边的火烧云,“你那边能看到吗?” 林小满挪到窗边,樟树的叶子挡住了大半天空,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缕橘红色的光。她突然发现自己能看清叶脉的纹路了,那些细密的脉络像极了眼里正在消退的血丝。
美术系男生发来张画,画的是双眼睛,虹膜是渐变的蓝紫色,眼白上有几抹若有若无的绯红。“参考了莫奈的睡莲色调,” 他附了条消息,“等你好了,给你画张肖像吧。” 林小满对着屏幕笑起来,眼角的皮肤有点发紧,大概是结痂的分泌物正在脱落。
药房阿姨打电话来叮嘱:“新药开封后要放冰箱,记得别和别人共用眼药水。”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稀疏了,老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林小满摸出镜子照了照,眼白已经褪成淡淡的粉,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她想起游泳馆门口的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 “请佩戴泳镜”,当时觉得那行字碍眼,现在倒觉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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