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的回声

奶奶总说她的耳朵里住着一群小蜜蜂。不是春天花丛里那种,是冬夜里藏在墙缝里的,嗡嗡声裹着寒气,把人的话都冻成了冰碴子。

我第一次听见这种描述时,正蹲在老家的煤炉前帮她烧开水。铝壶底的火舌舔得正欢,她突然把剥到一半的橘子放在膝头,侧着脸朝厨房门口望:“你听见没?它们又开始了。” 我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有风卷过窗棂的呜咽,还有远处田埂上谁家的狗在吠。那时候我还不懂,有些声音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去疼的。

后来我在医院的听力检测室里,又想起奶奶的小蜜蜂。冰凉的耳机罩住耳朵,机器发出的蜂鸣声从微弱渐至尖锐,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轻刺。医生隔着玻璃比手势,我却总在分辨那声音究竟来自机器,还是记忆里奶奶膝头那瓣没吃完的橘子 —— 它在冬日的寒气里慢慢干瘪,渗出的汁水在蓝布裤上洇出浅黄的印子,像一滴被冻住的眼泪。

父亲发现自己听不清电话时,正在给孙女削苹果。小家伙趴在沙发上背唐诗,“白毛浮绿水” 的 “水” 字刚出口,他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问晚上要不要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 “喂” 了三声,最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夏夜。那时候他在车间里当车床工,几十台机器同时轰鸣,震得人胸腔发麻。下班回家时,母亲总会端出一碗冰镇绿豆汤,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他。蝉鸣聒噪,他却能清晰地听见她裙摆扫过青砖地的沙沙声,还有汤碗放在石桌上的轻响。

“爸,妈妈问你话呢。” 女儿举着蜡笔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这才回过神,对着手机大声说 “要吃”,声音大得吓哭了怀里的小猫。那只三花猫是去年从小区垃圾桶旁捡来的,总爱蜷在他脚边打呼噜。可最近他总觉得,连猫的呼噜声都变得遥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小区门口的修鞋摊老李,右耳后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他说那是年轻时在部队打靶留下的,炮弹的冲击波震得他三天三夜听不见人说话,只觉得脑子里有座钟在不停地敲。“后来能听见了,却总像隔着层雾。” 他边说边用锥子穿过鞋底,线绳在他指间灵活地穿梭,“你看这鞋跟,磨歪了就得赶紧修,不然走在路上要崴脚的。耳朵也一样,年轻时不当事,老了就得遭罪。” 他这话是说给排队修耳机的年轻人听的。那小伙子戴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音量开得能让旁边的人听见漏出来的摇滚乐。老李摇摇头,把修好的皮鞋递给顾客,铁砧上的锤子敲得笃笃响,像在敲谁的心门。

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关于声音的细节,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当年的班长王磊,说话时总爱把右耳凑过来,嘴角挂着不变的微笑。有人起哄让他再唱当年在迎新晚会上唱过的《同桌的你》,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黑色盒子,打开来是副助听器。“这玩意儿比当年的随身听贵多了。” 他调试着音量,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抱怨,“你们不知道,戴上它能听见啤酒沫子炸开的声音,比任何歌都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没唱老歌,只是围着桌子聊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把声音提得高高的。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我忽然听见雨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门。

单位的保洁张阿姨,每天清晨都会推着清洁车哼黄梅戏。她的声音不高,却总能穿透办公室的寂静,像一缕晨光落在键盘上。有天我来得早,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掏耳朵,动作小心翼翼的。“人老了,耳朵里的垢痂都变硬了。” 她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机器响得能把人骨头震酥。那时候就盼着退休,能安安静静地听听鸟叫。” 她说这话时,清洁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每天习以为常的声音,都是有人用青春换来的安宁。

上个月去养老院做义工,遇见一位姓赵的老奶奶。她总是坐在窗边织毛衣,线团在膝头滚来滚去。我试着跟她搭话,她却只是笑着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护工告诉我,赵奶奶年轻时是小学老师,退休后一场大病让她失了聪。“但她听得见孩子们的笑声。” 护工指着窗外正在追逐嬉戏的孩子,“每次看见孩子,她织毛衣的针脚都走得特别匀。” 我看着赵奶奶手指间跳跃的毛线,突然明白有些声音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变成阳光的温度,变成指尖的触感,变成眼里的光亮,在时光里永远回响。

傍晚去公园散步,总能看见一对老夫妻在长椅上坐着。老爷子戴着助听器,老太太凑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有时候是说菜价涨了,有时候是讲邻居家的趣事,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次我经过时,听见老太太说:“明天咱们去看菊花展吧,你不是最爱墨菊吗?” 老爷子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像一首温柔的歌。

回家的路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最近总说手机听筒不好使,每次通话都要大声喊。“妈,下周我带你去配个助听器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现在的技术可先进了,能听见蝴蝶扇翅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她惯用的调侃语气:“是不是嫌我唠叨了?想让我戴个玩意儿堵住耳朵?” 我笑着摇头,眼眶却有些发热。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欢快的节奏里,我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像一片落叶落在心湖上。

夜色渐浓,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站在阳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听着邻居家孩子练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听着楼下车库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这些琐碎的声音,像一颗颗串在生活线上的珠子,平凡却珍贵。突然想起奶奶说的那些小蜜蜂,或许它们从来不是在制造噪音,而是在提醒我们,要好好听一听这个世界 —— 听爱人的呼吸,听孩子的脚步,听岁月走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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