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粉笔灰覆盖了十七层,每层都藏着不同的晨昏。最后那抹鲜红数字 “3” 洇在梅雨季的潮气里,像朵即将绽放的石榴花,裂开细小的纹路。
窗台上的薄荷被晒得蜷起叶子,叶脉间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有人用铅笔在叶片上写满公式,阳光穿过时,那些歪斜的符号便在课桌上投下流动的影子,如同跃动的银鱼。后排男生转笔的节奏忽然乱了,笔杆敲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发出闷响,惊飞了窗外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总在黄昏时发出咕噜声,像是在吞咽整栋楼的喧嚣。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排队接水,玻璃杯相碰的脆响里,混着背诵古诗文的调子。”长太息以掩涕兮” 刚落,隔壁班就飘来 “三角函数图像对称轴” 的念叨,两种声音在走廊拐角撞个满怀,又轻轻弹开,落进渐暗的暮色里。
晚自习的铃声裹着夜风钻进窗户,掀动摊开的错题本。有人用荧光笔把 “马太效应” 画成彩虹,旁边批注着 “就像分数会滚雪球”;也有人在历史年表的空白处,画了只啃着甲骨文的兔子。讲台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划过玻璃表面的声音,比蝉鸣更让人心慌。
操场边的香樟树影婆娑,总有人在树下背书。月光把他们的影子钉在跑道上,像枚枚正在发酵的种子。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总背《岳阳楼记》,”不以物喜” 的尾音总带着颤,惊得树叶簌簌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的诗行。偶尔有篮球滚到脚边,穿球衣的男生捡球时会说声 “加油”,声音比三分球的弧线更温柔。
考前最后一节班会,班主任拆开积攒了三年的许愿瓶。小纸条像白蝴蝶般飞出来,有的写着 “想去看未名湖的春雪”,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听诊器,还有张只画了片海,旁边标着 “要在海边读海子的诗”。老班把这些愿望收进铁盒,说等放榜那天,我们来种棵愿望树。
进考场的那天,阳光把警戒线晒得发烫。穿旗袍的妈妈们站成粉色花墙,手里的向日葵比她们的笑容更明亮。有位父亲把准考证塑封在透明文件夹里,边角都磨圆了,像枚精心收藏的邮票。考生们互相整理衣襟,把 “必过” 的徽章别在胸口,金属的凉意突然让人踏实。
笔尖划过答题卡的瞬间,蝉鸣突然消失了。考场里只有呼吸声和笔尖的沙沙声,像春蚕正在啃食整个夏天。有人在作文题目前停留许久,笔尖悬在半空,仿佛在酝酿场盛大的雨;也有人奋笔疾书,墨水在纸上洇开的痕迹,像片正在生长的森林。
收卷铃声响起时,窗外的蝉突然集体噤声。考生们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穿校服的人群像被撒入溪流的种子,慢慢散开。有人在花坛边坐下,把笔袋里的笔一支支摆开,像卸下满身的箭;也有人对着天空发呆,看云絮漫过教学楼顶的避雷针,漫过那些被公式和单词填满的晨昏。
后来的日子,有人在通知书里读到远方的地址,有人在复读报名表上写下新的期许。香樟树下的许愿瓶被埋进土里,老班说等到来年春天,说不定会发芽。那个总背《岳阳楼记》的姑娘,在朋友圈发了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是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 现在,该去看海了”。
操场的跑道重新热闹起来,新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香樟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覆盖了去年的脚印。有新生捡起片完整的叶,在上面写着 “2024”,叶脉间还留着前辈们的字迹,像场未完的接力。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蝉鸣里的墨香与星光 https://www.7ca.cn/zsbk/zt/5897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