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教案本里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深秋最后一堂课上,那个总爱坐在窗边的女孩悄悄塞进来的。叶脉间还残留着阳光烘烤过的暖香,像极了讲台上那盏老式台灯投射在备课笔记上的光晕。摊开笔记本,某页边角有处浅浅的折痕,下面压着的正是那张塑封的教师资格证 —— 照片上的自己还带着初出校园的青涩,眼神里盛着比星光更亮的憧憬。
这张卡片厚度不及半枚硬币,却像块沉甸甸的烙铁,在掌心焐出经年不褪的温度。记得第一次走进教室时,五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像檐下悬着的风铃突然被风撞响,细碎的好奇与期待簌簌落了满身。讲台比想象中更高些,粉笔灰落在深蓝色西装裤上,竟像落了场早来的雪。当指尖触到冰凉的黑板,那些在师范院校背得滚瓜烂熟的教育学原理忽然长出翅膀,扑棱棱化作眼前孩子们澄澈的瞳孔。
后来渐渐明白,这张证书从来不是束缚手脚的框架。批改作业到深夜时,台灯会把证书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片展开的翅膀。有次发现课代表悄悄在作业本里夹了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在日光灯下折射出虹彩,恰如某个课堂瞬间迸发的灵感。那些被提问时涨红的脸颊,课间追着问问题的小跑,甚至是犯错后攥紧衣角的紧张,都在时光里酿成温润的酒,让每个平凡的教学日常都泛着琥珀色的光。
春末的雨总带着缠绵的诗意,那天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模拟考成绩出来时,后排那个总爱望着窗外的男孩又没及格,鲜红的分数像道未愈的伤口。放学后留他补课,他攥着笔的手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忽然抬头说:“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窗外的雨正巧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声里,我想起自己备考时把错题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日子。伸手摸摸他的头,像触摸当年那个在图书馆走廊里偷偷抹眼泪的自己。
证书里夹着的不止有岁月,还有无数个被重新定义的瞬间。曾在大雪天送生病的学生回家,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突然说:“老师你走路的样子像我妈妈。” 那句话像粒种子,在心里发了芽,后来长成枝繁叶茂的牵挂。有毕业生回校探望,带来亲手做的书签,上面用烫金字体刻着 “教育是让灵魂唤醒灵魂”,这才惊觉,那些在课堂上说过的话,早已像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深秋的教研活动结束后,年轻教师围着请教备考经验。看着她们眼里跳动的火苗,恍惚看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总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月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拓在笔记本上,证书上的国徽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其实哪有什么捷径,不过是把教育学的理论嚼碎了,混着对学生的热爱重新熬煮;是把心理学的原理揉进每个眼神交流,让知识点顺着温度流淌进心里。
去年校庆,白发苍苍的退休教师们回来参加活动。一位老教师颤巍巍从布袋里掏出用红绸包着的证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却被呵护得没有一丝褶皱。“你看,” 她指着扉页上模糊的字迹,“这上面的名字会褪色,但讲台不会忘记。” 阳光穿过她银白色的发丝,在证书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忽然懂得,这张卡片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纸页本身,而在无数个被点亮的清晨与黄昏。
批改作业的红笔尖在纸上跳舞,偶尔停驻时,会望见窗台上那盆学生送来的绿萝。叶片上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像撒了把碎钻。证书就放在教案旁,塑封膜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恍惚间竟觉得那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无数双眼睛在凝望 —— 有期待的,有困惑的,有豁然开朗的,最终都化作星辰,缀在教育这条漫长的银河里。
暮色漫进办公室时,最后一本作业改完了。合上笔帽的瞬间,远处传来放学铃的清脆声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手指抚过证书光滑的表面,忽然想起今天课堂上,那个总爱走神的男孩第一次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声音不大,却像春芽顶破冻土般充满力量。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世界上最动听的背景音。
或许这就是教育最动人的地方,我们手持证书站在讲台上,以为自己是照亮前路的灯,却在无数个瞬间,被那些年轻的眼睛点燃,成为彼此生命里不灭的光。夜色渐浓,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串温暖的珍珠,在城市的轮廓里闪耀。而那张静静躺在包里的证书,正和无数个相似的它一起,在时光里书写着关于传承与热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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