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深处的旧毛衣

搬家那天,我在衣柜最底层摸到团扎手的东西。蓝灰色毛线纠缠成不规则的球,袖口磨出的毛边像团褪色的蒲公英,针脚歪歪扭扭的,针孔大得能塞进手指。这是件半旧的毛衣,领口处还沾着块洗不净的奶渍,像片凝固的月光。

母亲总说我是个麻烦的孩子。小时候体弱,三九天裹着三件棉袄仍会冻得嘴唇发紫。有天半夜发烧,她背着我往卫生院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的围巾不断往我脖颈里塞,自己后颈却结了层薄冰。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危险了,她抱着我坐在输液室长椅上,指尖搓着我冰凉的手,突然说要学织毛衣。

她哪会这些。白天在纺织厂看台机器,夜里就着 15 瓦的灯泡拆旧线。那些从亲戚家搜罗来的旧毛衣被拆成一绺绺,她眯着眼睛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解开,线轴在膝盖上转得沙沙响。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举着毛衣对着灯光照,针脚歪得像爬满了小虫子,她叹口气,又拆了重织。

第一个冬天,那件蓝灰色毛衣终于织成了。针脚依旧算不上整齐,腋下的收针处鼓起个可笑的小包,她却得意地举起来给我看,眼里的光比灯泡还亮。穿上身时有些扎,却比任何棉袄都暖和,仿佛把整个冬天都裹在了里面。

后来她的手艺越来越好,每年冬天都会给我织件新毛衣。红色的开衫绣着小兔子,黄色的套头衫缀着毛线球,绿色的高领衫织着菱形花纹。我穿着它们在雪地里打滚,在课堂上打瞌睡,在放学路上追逐打闹,毛衣上总沾着洗不掉的污渍,袖口和领口也很快磨得发亮。

有年冬天特别冷,她熬夜给我织毛衣,第二天上班时在机器前晕了过去。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还在念叨线头没藏好,我摸着她手背上的针眼,突然发现那双总能织出漂亮花纹的手,已经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像老树皮一样粗糙。

上初中那年,我开始嫌弃手工毛衣土气,宁愿冻着也不肯穿。她把新织的灰色毛衣放在我床头,我趁她不注意塞进了衣柜深处。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叹气,后来就再也没给我织过毛衣。她开始买商场里的毛线衣,颜色款式都时髦,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外地工作,每年冬天都会收到她寄来的快递,里面塞满了各种保暖用品。有次打开包裹,发现最底下压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灰色毛衣,正是小时候那件。毛线已经失去弹性,领口也松松垮垮,可摸在手里,依旧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温暖。

去年冬天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两根织针,面前摊着一团毛线。我凑过去看,原来她在给刚出生的小孙女织袜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却依旧专注。

“妈,我帮你吧。” 我拿起一根织针。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像多年前那样亮。“你小时候总抢我的针玩,结果把线团缠得像个乱麻球。”

我们坐在阳光下织着小袜子,毛线在指间穿梭,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寒冷的冬夜。她的手偶尔会抖,我就握着她的手一起织,她的掌心依旧粗糙,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暖。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屋里却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味道,混杂着阳光和岁月的气息。

临走时,她把那件蓝灰色毛衣塞给我,“天冷,带着吧,万一用得上呢。”

我把毛衣折好放进包里,感觉像揣着个温暖的秘密。回到出租屋的那天晚上,我把它找出来穿上,依旧有些扎,却奇异地合身。领口蹭着脸颊,仿佛还能闻到阳光和肥皂的味道,就像小时候靠在她怀里那样安心。

衣柜深处还藏着许多旧物,有的已经忘了来历,有的早已失去用处,可这件旧毛衣,却像个不会褪色的记忆,永远带着家的温度。每当寒风穿过城市的街巷,我就会想起那些被毛线缠绕的岁月,想起灯下那双忙碌的手,想起她眼里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我翻出那件蓝灰色毛衣,突然想给她织件新的。跑到毛线店挑了最柔软的羊毛线,却对着织针束手无策。原来有些手艺,错过了就再也学不会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我抱着毛线团坐在灯下,突然明白那些被嫌弃过的手工毛衣里,藏着多少笨拙的爱。它们或许不够时髦,不够精致,却把一个个寒冷的冬天,都织成了温暖的模样。

不知道此刻,她是否也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雪,想起那个总爱穿着蓝灰色毛衣的小女孩。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衣柜深处的旧毛衣 https://www.7ca.cn/zsbk/zt/59049.html

上一篇 2025年8月14日 16:31:38
下一篇 2025年8月14日 16:42:13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件:362039258#qq.com(把#换成@)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10:30-16:30,节假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