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百年光阴

滴答声里的百年光阴

祖父的书房总飘着檀木混合铁锈的气味。那座高逾两米的红木座钟立在墙角,黄铜钟摆每摆动一次,就有细碎的铜屑落在雕花底座上,像谁撒下的一把星子。我七岁那年踮脚够到钟摆,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就被祖父粗糙的手掌按住。他掌心的老茧蹭过我手背,像砂纸擦过新木。

“这钟比你爷爷的爷爷岁数还大。” 祖父说话时,钟摆正晃到最左端,黄铜碰撞的脆响里,他眼角的皱纹忽然深了许多。我后来才知道,这座钟是曾曾祖父从苏州老宅带过来的,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他裹着蓝布长衫,把座钟塞进独轮车,车轮碾过结霜的青石板,一路吱呀着投奔上海的亲戚。

曾曾祖母总说那是趟苦旅。独轮车在钱塘江畔陷进泥沼,她背着襁褓里的曾祖父,眼睁睁看着座钟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后来是三个挑夫合力抬出来的,钟摆卡住了,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曾曾祖父用修表匠给的黄油擦了三天齿轮,直到某个黎明,座钟突然 “当” 地响了一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祖父十二岁那年,座钟差点被当成 “四旧” 砸掉。红卫兵闯进家门时,他正踩着板凳给钟上弦。领头的青年挥着手臂喊口号,皮带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祖父突然把我拽到钟后面,红木的缝隙里能闻到陈年的樟木味。他用袖口擦了擦钟面上的玻璃,那上面还留着曾曾祖母用胭脂画的小记号。

“这钟走了七十多年,” 他对着满屋子的人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哪年涝了,哪年旱了,它都记得。” 青年们的喧哗声渐渐小了,有人伸手摸了摸钟侧面的雕花,那是朵半开的牡丹,花瓣边缘已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最后他们没砸这座钟,只是在钟摆上贴了张纸条,红色的墨迹后来渗进木头里,成了道浅浅的印记。

母亲嫁给父亲那年,祖父把座钟的钥匙交给了她。黄铜钥匙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每天上一次弦,” 祖父教她如何转动钥匙,“听见‘咔嗒’响三下就停,多了少了都不行。” 母亲学得认真,后来即使有了电子钟,她依然保持着给座钟上弦的习惯。有次她发高烧,半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要去书房,说忘了给钟上弦。

我十八岁离开家那天,座钟正好敲响了十下。母亲站在钟旁边给我整理衣领,阳光透过钟面上的玻璃,在她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记得常打电话回来,”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袖口蹭到钟摆,让它晃得更厉害了。我看着钟面上的指针,忽然发现那些刻度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被无数次的目光磨亮的。

在外求学的日子里,每次打电话回家,总会先问一句 “钟还好吗”。母亲总说它走得准着呢,就是冬天的时候会慢上两分钟,开春又自己调回来了。有年冬天特别冷,母亲在电话里说座钟好像有点不对劲,钟摆晃得没以前有力了。我心里一紧,连夜买了车票赶回家,推开书房门时,看见父亲正踩着梯子,往钟顶上放暖水袋。

“老物件也怕冷。” 父亲笑着说,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座钟果然在暖水袋的热气里慢慢缓了过来,钟摆又开始有力地摆动,滴答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我伸手摸了摸钟座,红木的纹理里还留着我小时候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早就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见了。

去年祖父走的时候,座钟停了整整三天。谁也没去上弦,任由它静静地立在墙角,像个沉默的守灵人。出殡那天清晨,我走到书房,试着转动钥匙。当 “咔嗒” 的声响第三次传来时,钟摆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左右摆动,幅度越来越大。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正好落在钟面上,照出玻璃上蒙着的一层薄尘。

现在我也开始给座钟上弦了。儿子五岁,总爱蹲在钟旁边看钟摆,小手跟着左右摇晃。“爸爸,钟为什么会走啊?” 他仰着小脸问我,鼻尖快碰到红木底座。我想起祖父当年按住我的手,想起母亲贴在钟上的暖水袋,想起那些渗进木头里的时光印记。

钟摆又晃到了最左端,黄铜的光泽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窗外的玉兰花开了,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书房里的檀木味混在一起。我忽然明白,这座钟从来都不是在计量时间,它是在收藏时光 —— 那些浸透了汗水的夏夜,飘着煤炉味的寒冬,还有无数个被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填满的寻常日子,都被它轻轻收进齿轮的咬合里,随着钟摆的晃动,在岁月里慢慢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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