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梅雨浸润得发亮,巷口的梧桐叶沾着水汽,在风里抖落细碎的光斑。转过第三个拐角,总能看见老张支起的旧书摊 —— 褪色的蓝布篷下,木架上的书脊像层层叠叠的梯田,《牡丹亭》的线装本挨着八十年代的《大众电影》,泛黄的书页间偶尔飘出干枯的银杏叶。
老张总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铺块粗布,手里的紫砂壶冒着热气。他不常吆喝,只是有人翻动书页时,会抬眼说句 “慢慢看,都是缘分”。有次我指尖划过本 1956 年的《昆虫记》,扉页铅笔字写着 “赠明远,祝君如蜂,酿蜜不息”,墨迹洇开又被小心圈住,像朵风干的花。

书摊最里面藏着个铁皮箱,锁是黄铜的,刻着缠枝纹。去年深秋我蹲在箱边翻找,老张忽然说:“那箱里是人家托放的,不卖。” 他指尖摩挲着箱锁,指腹的茧子蹭得铜面发亮,“三十年前,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每周三来借《唐诗选》。后来她去南方插队,把一箱书存在我这儿,说等回来接着读。”
铁皮箱的锁从没打开过。有回暴雨冲垮了半面墙,老张抱着铁皮箱蹲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他却只顾着用粗布擦箱子上的水渍。第二天书摊照常摆出来,铁皮箱挪到了最干燥的角落,上面多了块防潮的厚纸板。
常来的老主顾里,有位戴老花镜的退休教师,总在午后过来找教育类的旧书。他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攒下的教案能装满两个木箱,可现在的年轻人更爱用电子课件。“这些旧书里藏着前人的心思呢,” 他翻着本 1983 年的《小学语文教学法》,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成绩单,“你看这评语,‘字迹如松,心细如发’,多有意思。”
去年冬天,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在书摊前站了很久,最后指着铁皮箱问:“请问这里面是不是有本《园丁集》?” 老张的手顿了顿,壶盖碰撞的脆响在寒风里格外清晰。年轻人从背包里掏出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穿蓝布衫的姑娘正捧着本书笑,身后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我奶奶走前说,她年轻时存了箱书在这儿,最宝贝那本《园丁集》,扉页上有她和爷爷的名字。”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等春天梧桐叶绿了,就来取。” 老张沉默地打开黄铜锁,铁皮箱里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本《园丁集》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翻开扉页,两个钢笔字在岁月里依然清晰 ——“明远”“秀兰”。
那天傍晚,年轻人抱着《园丁集》站在梧桐树下,老张收拾书摊的动作慢了许多。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诉说着什么。收摊时,老张特意把铁皮箱擦了又擦,重新锁好放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春末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巷尾的梧桐叶绿得发亮。书摊前又热闹起来,有人在找童年读过的连环画,有人在翻寻泛黄的老地图。老张依旧坐在小马扎上,紫砂壶里的茶香混着潮湿的空气,在巷子里慢慢散开。铁皮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黄铜锁在雨雾里闪着温润的光,像是在守护着更多未被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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