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浓荫里藏着无数透明的振翅,那些褐黑色的虫豸把胸腔绷成琴弦,从黎明第一缕光吻上窗棂开始,便将细碎的音节抛向湛蓝的穹顶。它们是夏日最执着的歌者,用生命中仅有的数月时光,把整个季节都浸在震颤的声浪里。青砖墙上斑驳的苔痕在声浪中微微起伏,仿佛连沉默的石头都在跟着哼唱。
村口的晒谷场总飘着新麦的甜香,竹席上摊开的麦穗间,蝉鸣像撒落的碎金簌簌滚动。阿婆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银白的发丝被风掀起细微波纹,她总说蝉是树的魂灵,顺着年轮爬上来便不肯再走。竹篮里的酸梅汤浸在井水中,玻璃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的水声,恰好落在蝉鸣的间隙里,像给这首漫长的歌谣打了个轻巧的结。
午后的阳光变得黏稠,蝉鸣也跟着沉缓下来,像被晒化的蜂蜜在空气里慢慢流淌。穿堂风卷着竹帘轻轻拍打门框,午睡的孩童咂着嘴翻了个身,额角的汗珠在枕巾上洇出小小的水渍。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象棋子被晒得发烫,老者们收起棋盘时,棋子碰撞的脆响惊飞了叶间的蝉,却惊不散那团盘旋的声浪。
溪水在卵石间打着旋儿,把蝉鸣揉碎了再淌向远方。浣衣的女子们聊着谁家的棉桃结得最饱满,棒槌捶打衣物的节奏竟与蝉鸣渐渐合拍。水面漂着的杨树叶忽然打了个转,原来是受惊的小鱼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落下时,正敲在某只蝉的休止符上。
暮色漫过石桥时,蝉鸣染上了橘红色的暖意。归巢的燕子掠过屋脊,翅膀剪开层层叠叠的声浪,惊得槐树上的蝉群一阵骚动,鸣声陡然拔高又缓缓回落,像有人在暮色里拨动了无形的琴弦。放牛娃牵着老黄牛走过田埂,牛铃叮当与蝉鸣交织,在炊烟升起的村庄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月光爬上晒谷场的竹席时,蝉鸣变得稀疏而悠长。守夜的老人点起艾草,烟雾缭绕中,那些断续的鸣叫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他摩挲着竹椅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的木纹,想起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这样的蝉鸣里,有个梳着长辫的姑娘,把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悄悄塞进他的手心。
露水打湿窗棂时,最后一只蝉的鸣声终于隐入夜色。但那些盘旋了整日的声浪并未真正消散,它们钻进饱满的稻穗里,藏进青涩的枣子中,浸在晾着的蓝印花布里,等着明日朝阳升起时,再顺着第一缕晨光,重新漫过这个被蝉鸣浸润的村庄。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某粒被声浪亲吻过的麦种,会在来年的春天,悄悄萌发出带着蝉鸣余韵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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