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樟木箱总带着股清苦的香,像晒了半季的陈皮混着晒干的茉莉。去年清明翻修老房子时,表哥踩着梯子把它从阁楼最深处拖出来,积灰的箱面在阳光下显出暗纹,是缠枝莲纹,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我蹲在地板上研究那把黄铜锁,钥匙孔里卡着半片干枯的花瓣。三舅说这箱子比妈岁数还大,当年外婆嫁过来时,箱子里装着陪嫁的绸缎被面和一本线装的《女诫》。后来我在箱底摸到个油纸包,拆开竟是十几封泛黄的信,钢笔字迹娟秀,抬头写着 “致吾爱”。

信是外公写的。1958 年他去西北支援建设,整整五年,每周都给外婆寄信。我坐在樟木箱上一封封读,读到 “灶上的瓦罐记得添水” 时突然鼻酸 —— 外婆总说外公是粗人,却不知他连添水这样的小事都记挂着。最末那封信停在 1963 年冬天,说春节就能回家,可外公最终没能赶上那场雪。
阁楼北角堆着父亲的收音机,红灯牌的,外壳裂了道缝。小时候总见他趴在桌边修,烙铁头烫得发亮,松香的味道混着烟草气飘满屋子。有次我趁他不在,偷偷拧开开关,滋滋的杂音里突然蹦出段评剧,吓得我赶紧把它塞回纸箱。
上个月整理储藏室,那台收音机居然还能响。沙沙声里传出天气预报,女声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花。我突然想起父亲总在晚饭时听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得把院子里的花搬进窗台。那时我总嫌他啰嗦,直到去年独自住出租屋,暴雨淹了阳台的绿萝,才明白那些碎碎念里藏着的牵挂。
母亲的缝纫机摆在老房客厅,牡丹牌的铁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总说这机子是 “功臣”,我婴儿时的襁褓、小学的红领巾、高中的棉袄袖口,都是它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次我学着踩踏板,布料卡在针脚里扯不出来,她笑着敲我的手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前几日回家,见母亲在缝纫机上缝口罩。蓝布在她膝间起伏,像只振翅的蝴蝶。阳光穿过纱帘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我忽然发现,那些被岁月磨旧的物件,都在替我们记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墙角的搪瓷缸印着 “劳动最光荣”,杯口磕出的豁口像月牙;衣柜顶层的军绿色书包,背带磨得发亮,里面还藏着我小学得的三好学生奖状;书架最底层的铁皮饼干盒,装着外婆剪的鞋样和褪色的红头绳……
这些旧物堆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星。它们或许不再有用,却替我们保管着那些被淡忘的瞬间 —— 某个夏日午后的蝉鸣,某个冬夜炉火边的絮语,某双牵着我们走过长街的手。
每次翻开旧相册,总能在泛黄的照片里找到它们的影子。外婆抱着我站在樟木箱前,父亲坐在收音机旁读报,母亲踩着缝纫机哼着小调。那些物件沉默地立在时光里,像一个个标点符号,标注着生命里最珍贵的段落。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不得不丢掉它们。但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温暖,那些混在杂音里的牵挂,那些浸在香气里的思念,早已顺着血脉,融进了我们的生命里。就像老房子的墙,即使斑驳脱落,也依然记得每一场雨的重量,每一缕阳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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