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上的年轮

阁楼木架第三层的《雪国》总在梅雨季长出霉斑,像谁用淡青颜料在米白封面上洇开的掌纹。我用软布蘸着白酒反复擦拭时,会闻到昭和年间的雪味 —— 那是川端康成笔下的银河倾泻在玻璃上的冷香,混着前主人留在扉页的茉莉香片气息。

这本精装版昭和三十八年的初版本,是祖父临终前塞给我的遗物。他枯瘦的手指划过书脊烫金的樱花纹,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轻响,最终没能说出口的话,都藏进了夹在书里的那张泛黄电车票据。票据边缘已经脆如枯叶,却仍能辨认出一九六四年东京奥运会的纪念印章,像枚褪色的月亮钉在纸页上。

书脊上的年轮

祖父年轻时在神户做过华文教师,书里夹着的各国邮票成了隐秘的地理志。马来西亚的榴莲邮票背后,用铅笔写着 “阿芳送的,她说这味道像极了热带的暴雨”;法国的埃菲尔铁塔邮票旁,歪斜的汉字记着 “巴黎冬夜,面包店飘来肉桂香”。最让我心动的是张中国的杜鹃花邮票,盖着 “1972 年 4 月,上海” 的邮戳,背面有行极轻的字迹:“玉兰开了,你说过要带我看西湖的。”

去年深秋在京都逛旧书店,老板娘从檀木盒里取出本《漱玉词》。蓝布封面上绣着几枝疏梅,翻开时簌簌落下枚干花书签 —— 竟是朵保存完好的杭白菊。老板娘说这是昭和初年位中国女学生留下的,当年她总在放学后带着便当来店里看书,书签里的菊花大概是从故乡带来的。

书架最底层压着本线装《论语》,是外祖父年轻时在北平琉璃厂淘来的。泛黄的纸页上满是朱笔批注,有些地方还粘着风干的桂花。外祖父曾说,当年他在辅仁大学读书,每到中秋就和同窗们在未名湖畔吟诵 “逝者如斯夫”,飘落的桂花常常沾在书页上。如今那些批注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但桂花的淡香仿佛还锁在纸页间,一翻开就能闻到北平的秋天。

单位楼下的旧书摊总在午后摆出折叠桌,摊主是位戴老花镜的老先生。上周在他那儿淘到本 1983 年版的《边城》,扉页上有行钢笔字:“赠明:愿我们都像翠翠那样纯粹。” 书里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当年上映《边城》时的场次。老先生说这书是从位退休教师家里收来的,那位老师临终前还念叨着,当年送她书的男生后来去了台湾,再也没见过。

女儿的课本里总夹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书签 —— 银杏叶、糖纸、甚至还有晒干的蝴蝶翅膀。她说这是她们班的 “时光胶囊”,每个学期结束就把最特别的书签夹进书里,等到毕业时再翻开。那天整理她的作业本,发现本练习册里夹着张我去年写给她的便签,上面的字迹被泪水晕开了一小块。女儿说,那天她考砸了,看到我写的 “没关系” 就哭了,后来把便签夹在书里,想让自己记住妈妈的话。

梅雨季快结束时,我把《雪国》搬到阳台晾晒。阳光穿过纱窗,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霉斑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浅淡的字迹。凑近了才发现,祖父在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触写满了日期,从昭和三十八年到平成二十六年,每年梅雨季都有个小小的标记。最后一个日期旁画着朵简笔画的梅花,旁边写着:“阿棠爱梅,今年该让她看看了。” 阿棠是我祖母的名字,她去世时我还没出生。

昨夜整理旧书时,发现本大学时的《西方哲学史》里夹着张演唱会票根。那是十年前和初恋去看的摇滚演出,票根背面有他用马克笔写的歌词:“你是永恒的象征。” 书页间还粘着几根长发,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忽然想起那天散场后,我们在凌晨的街道上踩着落叶回家,他把耳机分我一半,里面放着那首《永恒》。如今书脊已经磨得有些变形,但每次看到那行字,还能想起他当时眼里的星光。

书脊上的磨损是时光啃出的年轮,每道裂痕里都藏着故事。那些被批注的字句、被夹藏的信物、被晕染的泪痕,让静止的纸张变成流动的河,载着不同时空的人在字里行间相遇。或许我们都是书中的过客,在某页某行留下短暂的痕迹,然后被后来者轻轻拾起,在阳光里晾晒出经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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