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台红木座钟总在午后三点显出疲态。摆锤摇晃的幅度会比清晨小些,铜制钟摆与木框碰撞的声响也变得闷沉,像位年迈的守更人在打盹时发出的呓语。我常坐在它对面的藤椅上数着秒针,看阳光从雕花木窗爬进来,在钟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如同被时光啃噬出的年轮。
第一次认真打量它是十岁那年的梅雨季。连绵的雨把墙根泡得发潮,外婆踩着木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座钟前掀开玻璃罩。她枯瘦的手指拂过积灰的钟面,指腹蹭过罗马数字 Ⅸ 时顿了顿,“你外公送我的时候,这钟针总爱在九点卡壳。” 潮湿的空气里,座钟突然 “铛” 地敲了一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也敲开了我记忆里关于光阴的裂缝。

外婆总说座钟比日历更懂时节。清明前它会走得快些,仿佛在催促人去采新茶;霜降过后摆锤就变得慵懒,连报时声都透着寒意。我曾偷偷把钟摆调快半圈,想让放学的时间来得更早,结果被外婆用藤条轻轻抽了手心。她抱着我坐在钟旁,看钟摆左右摇晃如同秋千,“日子就像这钟摆,慢下来才能看清纹路。” 那时我不懂,只盯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像座钟顶上落的霜。
十五岁夏天,台风把院子里的石榴树吹断了。我蹲在碎枝前掉眼泪,外婆却在修座钟。她戴着老花镜,镊子夹着细小的齿轮,手抖得像风中的蛛网。座钟已经三天没响了,钟面上的灰尘积得能画出脚印。“它跟了我四十年,比你妈还大。” 她忽然开口,镊子 “当啷” 掉在桌上,“你外公走的那天,它停了整整一夜。” 台风在窗外呼啸,我第一次听见座钟内部零件摩擦的细微声响,像谁在低声呜咽。后来那台钟被修好,只是每逢阴雨天,三点钟的报时总会比平时慢半拍。
去年搬家时,母亲想把座钟当旧货处理。我抱着它站在空荡荡的堂屋,指腹摸到钟底座刻着的小字 —— 那是外公的名字,笔画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能辨认出当年刻字时的用力。阳光穿过拆空的窗框,在钟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缓慢地移动如同沙漏。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躺在病床上还在听座钟的声音。“你听,” 她气息微弱,“它在数我们剩下的日子。” 那时座钟的摆锤已经不太灵活,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像个即将耗尽力气的舞者。
现在这台座钟放在我的书房。每天清晨,它会准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散我案头的困意。有时深夜写作,抬头看见钟摆摇晃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如同记忆的碎片。前几日整理旧物,发现外婆的针线盒里藏着半张泛黄的日历,日期停留在我出生那天,背面用铅笔写着:“钟摆摇了八千六百四十下,小囡笑了。”
窗外的玉兰花又开了,落在座钟顶上。我掀开玻璃罩,给钟摆上弦,金属齿轮转动的声音里,仿佛听见外婆踩着木屐走来的声响。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钟面上,罗马数字 Ⅸ 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 那是我小时候用铅笔刀划的,如今看来,倒像是时光不小心留下的吻痕。座钟忽然 “铛” 地敲了一声,三点了。这一次,报时很准。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转载请注明出处:滴答声里的光阴褶皱 https://www.7ca.cn/zsbk/zt/590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