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梧桐树叶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像极了泛黄的书页。我踩着这层 “书页” 往里走,第三次推开了 “拾光书屋” 的木门。门上铜铃叮当作响,混着空气中淡淡的油墨与旧纸张特有的霉味,瞬间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店主陈叔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线装书,指尖沾着些许浆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书中沉睡的故事。
书架沿着墙壁蜿蜒伸展,最高处几乎触到天花板。每一格都挤得满满当当,却不显杂乱。精装书的烫金封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平装书的封面大多有些磨损,边角卷起如同被岁月揉过的信纸。有的书脊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或潦草,像是前任主人留下的隐秘签名。我伸手抽出一本 1987 年版的《边城》,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 “赠阿妹,愿你永远记得茶峒的月光”,墨迹已有些晕开,却依然能读出字里行间的温柔。
“这本书上次被一个小姑娘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 陈叔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我一跳。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她说自己奶奶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可惜去年搬家时弄丢了。”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书页间夹着的干枯桂花,忽然想起外婆也曾在书里夹过花瓣,说是让书香里多些自然的气息。
书架尽头的角落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翻着一摞旧画册。他的书包放在旁边,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本数学练习册。我走过去时,他正好抽出一本《昆虫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叔叔,这本多少钱?” 男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手紧紧攥着衣角。陈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的封底,笑着说:“算你便宜点,五块钱吧。” 男孩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数出五枚硬币,双手捧着递过去,像是交出了什么珍贵的宝藏。
“这孩子每周都来,” 陈叔等男孩走后对我说,“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画册区看了半个多小时,问他要不要帮忙找书,他还不好意思地摇头。后来才知道,他妈妈是生物老师,最喜欢研究昆虫,可惜去年生病走了。” 我回头望向门口,男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昆虫记》,仿佛抱着与母亲有关的温暖记忆。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店里陆续来了几位老顾客,有的是来还书的,有的只是来坐着聊聊天。张阿姨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今天带来的是刚烤好的蔓越莓饼干。“上次借的《城南旧事》看完了,” 她把书递给陈叔,“看到英子送秀贞和妞儿走的时候,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时那样。”
陈叔接过书,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放进身后的 “待整理” 箱子里。“这本书已经被借过二十多次了,” 他笑着说,“每次回来,都能发现新的痕迹,有的夹着书签,有的在空白处写着批注,就像大家都在这本书里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我想起自己上次借的《小王子》,也曾在狐狸说 “仪式让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 那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狐狸头像,不知道下一个读者看到时,会不会会心一笑。
傍晚时分,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树叶洒进来,给书店增添了几分温馨。陈叔开始整理今天新收来的旧书,每一本都要仔细擦拭、修补,然后贴上分类标签。“这些书就像老朋友,” 他拿起一本封面有些破损的《红楼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但只要它们还在这里,就总有重逢的可能。”
我起身准备离开时,陈叔递给我一本 1995 年版的《朝花夕拾》,“上次听你说喜欢鲁迅的文章,这本送给你。” 书的扉页上没有任何字迹,却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一本书,笑容明媚。“这是我爱人,” 陈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以前最喜欢这本书,总说里面的故事既有趣又让人想家。”
走出书店时,铜铃再次叮当作响,巷口的梧桐叶还在轻轻飘落。我捧着那本《朝花夕拾》,仿佛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时光。不知道明天再来时,这里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又会有谁带着自己的记忆,与某一本旧书不期而遇。或许,旧书店的魔力就在于此,它像一个时光容器,装着无数人的喜怒哀乐,等待着每一个前来寻觅的人,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时光碎片。而那些未曾被发现的故事,还在书架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等待着与新的主人相遇,继续书写未完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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