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月光

滴答声里的月光

那座掉漆的红木座钟总在午夜发出悠长的叹息。黄铜钟摆晃过七十年代的煤油灯,晃过九十年代的日光灯,如今正晃过我书桌上的 LED 屏。玻璃罩子积着层薄灰,像给所有往事蒙了层毛边,可每当整点报时的钟声撞碎寂静,我总会看见母亲站在光晕里的模样。

那年深冬我发着高烧,乡镇医院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和煤烟混合的怪味。母亲把我裹在她的棉袄里,怀里揣着从家里带来的暖水袋。座钟在那时该是指向凌晨三点的,可记忆里只有母亲呵出的白气,和她反复摩挲我滚烫额头的掌心。护士来换输液瓶时说,这孩子要是再烧下去,怕是要烧坏脑子。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指节抵着我腕间的脉搏,像在和座钟比赛谁更有耐心。

后来我总在放学路上加快脚步。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巷口杂货店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评剧,而家里的座钟准会在我掏出钥匙时敲响第五下。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锅铲上的油星溅在白瓷砖上,像撒了把碎金子。“今天老师留作业了?” 她一边问一边往我手里塞个热乎的烤红薯,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座钟的滴答声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成了我整个青春期最安稳的背景音。

变故发生在某个梅雨季节。父亲踩着积水从工厂回来,裤脚沾满泥浆,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辞退通知。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擦座钟上的灰尘,而是径直坐在藤椅上,点燃了这辈子第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座钟突然停了摆,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冻住了齿轮。母亲默默收起那张纸,找出工具箱开始摆弄钟摆,螺丝刀碰到黄铜零件的脆响,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我就是在那天夜里学会了调钟。母亲的手抖得厉害,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让我扶着钟摆,自己去旋背后的发条。“慢点儿,” 她的声音带着水汽,“就像过日子,急不得。” 当第一声滴答重新响起时,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月光顺着窗帘缝隙爬进来,在钟面上铺成一条银带。我忽然发现,母亲的鬓角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这样的白霜。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座钟的报时出了差错。本该响十二下的正午,它只敲了七下就卡住了。父亲搬来梯子取下钟摆,说要给它上点润滑油。我在一旁收拾行李,听见他跟母亲念叨:“这钟跟咱们闺女一样,长大了就不安分了。” 母亲没接话,只是把我叠好的毛衣又翻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袖口露出的线头,像座钟里悄悄磨损的发条。

离家前夜我失眠了。凌晨四点,座钟却突然敲响了十一下,错乱的钟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我披衣下床,看见母亲坐在钟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说明书。“总不能让你带着不准的钟走吧,” 她抬头时眼里有红血丝,“以后在外面,听到钟响就想想家。” 我蹲下去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樟脑味,混着座钟木头散发的陈香,突然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某个特定频率的滴答声。

城市的公寓里没有座钟。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电子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我却总在某个瞬间恍惚,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直到去年深秋接到妹妹的电话,她说母亲住院了,我赶回老家时,病房窗外的梧桐叶正落得纷纷扬扬。母亲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个小小的闹钟,塑料外壳已经泛黄,是我小学时用的那只。“还是老物件靠谱,” 她笑起来眼角堆着皱纹,“你爸把座钟修好了,说等你回来听它报时呢。”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父亲坐在老藤椅上打盹,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跳跃。座钟的玻璃罩擦得锃亮,钟摆晃出的光影在墙上画着弧线,像谁用粉笔反复写着 “等你”。我走过去轻轻拨了下钟摆,黄铜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在无数个等待的时刻,用指尖安抚着不安分的时光。

如今那座座钟依然摆在客厅中央。妹妹说父亲每天都会给它上发条,哪怕家里早就换了智能闹钟。有次视频通话,我看见钟面上贴着张便利贴,是母亲的字迹:“三点接孙子放学”。钟摆晃啊晃,把便利贴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像在跟谁讨价还价。而我总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按下暂停键,侧耳倾听城市的寂静里,是否藏着那声穿越千里的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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